苏菲的考察,比预想中来得更早,也更正式。
早上八点刚过,两辆黑色商务车就驶入了桃源村。车子停在合作社办公楼前,车门打开,苏菲率先下车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裙,剪裁精良,衬得身材修长挺拔。长发微卷,披在肩头,妆容精致得体,既不张扬,又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。手腕上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腕表,手里拿着一个iPad和一个小巧的手包。
她身后跟着三个人。一个是四十多岁、西装革履、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,应该是投资总监;另一个是戴着眼镜、年纪稍长、气质儒雅的中年女性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专业相机包,显然是医疗专家;最后下车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,穿着休闲西装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笔记本,眼神锐利,四处打量,正是那位“健康管理方案设计师”。
万大春、赵婷、阿娟已经在办公楼前等候。狗蛋也被叫了过来,负责等会儿带路参观药田。
“苏总,欢迎来到桃源村。”万大春上前一步,伸出手。他今天穿了那身定做的深灰色西装,但没打领带,显得正式而不拘谨。
“万医生,叨扰了。”苏菲微笑着与他握手,手指纤细冰凉,“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投资总监,周明。这位是李教授,我们特聘的医疗顾问。这位是David,我们的方案顾问。”
双方简单寒暄。苏菲的目光在万大春身后的赵婷和阿娟身上停留了片刻,尤其是在阿娟身上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。
“万医生,您这里环境真好,空气都带着香味。”苏菲深吸一口气,做出陶醉状,“真是养人的好地方。”
“山里条件简陋,苏总不嫌弃就好。”万大春客气道,“我们先到会议室,简单介绍一下情况?”
“客随主便。”
会议室里,赵婷已经准备好了投影和茶水。万大春没有用花哨的PPT,只用了简单的几张图表和照片,介绍了桃源村的基本情况、卫生室和合作社的发展历程、以及目前主要的健康管理措施和成效。
他的介绍平实、数据清晰,没有夸大其词。苏菲听得很认真,不时在iPad上记录。周明则更多关注那些数字——发病率下降百分比、村民医药支出减少额度、合作社营收增长情况。李教授则对“预防汤药”的配方和“健康档案”的具体内容问得特别仔细。David全程没怎么说话,只是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滑动,不知道在记录或计算什么。
介绍完毕,苏菲率先鼓掌:“非常精彩,万医生。听了您的介绍,我更加确信,不虚此行。那么,接下来能否带我们实地看看?”
“当然。”
考察路线是阿娟提前规划好的。第一站是卫生室。
林晓婉今天有些紧张,但表现得很专业。她穿着整洁的护士服,带着考察团参观了诊疗区、药房、治疗室,介绍了日常的工作流程和常见病处理。当李教授问及一些具体病例的用药和转归时,林晓婉按照阿娟事先的叮嘱,回答了三个典型、效果确切的案例,但隐去了患者的详细个人信息,并强调“个体差异,需辨证施治”。
李教授对卫生室的基础设施和整洁程度表示认可,但也委婉地提出了几个问题:“这些设备都比较基础,如果遇到更复杂的急症怎么办?你们的中药储存条件似乎没有严格的温湿度控制,如何保证药材质量稳定性?”
这些问题很专业。万大春解释了他们与县医院的远程会诊和转诊机制,以及合作社在药材源头控制和初步加工上的努力。他没有回避困难,承认在规范化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第二站是合作社的药田。狗蛋在前面带路,介绍不同品种药材的种植要求和生长周期。他事先被阿娟“培训”过,介绍得有条有理,但当周明问及每亩地的具体投入产出比、药材的市场价格波动时,狗蛋就有些卡壳了。赵婷适时接过话头,用合作社的实际账目数据做了回答,既展现了收益,也坦承了自然风险和市场风险。
苏菲走在田埂上,俯身仔细查看药材的长势,甚至还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,动作优雅而专业。她没怎么说话,但观察得很仔细。
David则一直拿着平板,对着药田、设施、甚至远处的山势和村庄布局拍照,偶尔还会快速画下一些示意图。
第三站,按照计划是去几户村民家看看。阿娟提前选定了两户——一户是健康状况改善明显的李大爷家,一户是参与合作社种植、收入显着增加的王婶家。
在李大爷家,老人家精神矍铄,拉着万大春的手不停说感谢的话,还现场演示了他现在能做的康复动作。苏菲亲切地和老人交谈,询问他以前的病情和现在的感受,李大爷朴实的回答很有感染力。
在王婶家,女主人热情地拿出自家产的茶和干果招待,话里话外都是对合作社和万医生的感激,说现在日子有盼头了,孩子上学、老人看病都不愁了。周明看似随意地问了问家庭收入构成和开支情况,王婶也乐呵呵地说了个大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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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户的走访效果很好,直观地展示了模式给村民带来的健康和经济上的双重改善。苏菲和李教授都显得很受触动。
考察一直持续到中午。万大春安排大家在合作社的食堂吃工作餐。饭菜很简单,四菜一汤,都是本地食材,味道却很不错。苏菲吃得津津有味,连说比城里的山珍海味强。
午饭后的休息时间,苏菲提出想和万大春单独聊聊。阿娟看向万大春,见他微微点头,便没有阻拦,只是和周明、李教授、David一起,在赵婷的陪同下,继续参观合作社的加工车间。
万大春和苏菲走到办公楼后面的一个小凉亭里。这里相对安静,能看到远处的药田和青山。
“万医生,今天的考察让我受益匪浅。”苏菲坐下,开门见山,“您的模式,确实有它独特的价值。尤其是在人情味和社区凝聚力这方面,是冰冷的商业模型无法复制的。”
“谢谢苏总认可。”万大春谨慎回应。
“不过,”苏菲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作为一个企业的管理者,我看到的不仅是情怀,还有挑战和风险。你们的模式严重依赖您个人的威望和能力,依赖村民的高度信任和配合,依赖特定的社区环境。这些因素,都使得它的可复制性和规模化潜力,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。”
她看着万大春,眼神诚恳:“万医生,我不是来泼冷水的。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看到了价值,我才看到了风险。您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,您个人精力不济,或者村里发生什么变故,这个模式还能持续吗?如果想把这种模式推广到更多地方,如何保证它的核心优势不被稀释?”
这些问题,其实也是万大春一直在思考的。他沉吟片刻,答道:“苏总说得对。这也是我们正在努力解决的问题。所以我们在培养团队,建立更规范的制度,也在争取外部的政策和资源支持。我们希望这个模式不是‘人治’,而是能够形成一套可持续的‘机制’。”
“机制需要设计和打磨。”苏菲接话道,“这正是我们可以合作的地方。苏氏医疗在标准化运营、质量控制、品牌建设、资本运作方面,有丰富的经验。我们可以帮助您,把桃源村的经验,提炼成一套可复制、可推广、可持续的标准化方案,引入专业的管理团队和资金支持,把它从一个‘乡村试点’,打造成一个具有全国影响力的‘健康社区品牌’。”
她说得很有吸引力,描绘的前景也很宏大。但万大春心里却更加警惕。他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苏菲想要的,不仅仅是合作,可能更是主导权,是品牌,是这套模式未来的“标准制定权”。
“苏总的提议很有建设性。”万大春没有立刻拒绝,“不过,桃源村模式的核心,是‘以村民为中心’。任何改变和合作,都必须首先确保村民的利益不受损害,确保医疗的公益属性不被削弱。这可能与纯粹商业化的快速扩张逻辑,存在一些根本上的不同。”
苏菲笑了,笑容依旧得体,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:“万医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,原则性很强。这一点我非常敬佩。商业化并不一定意味着损害公益,相反,合理的商业化运作,可以让好的模式获得更多资源,惠及更多人。我们可以慢慢探讨,找到一个平衡点。”
她没有步步紧逼,而是留出了空间。
这时,阿娟走了过来,对万大春说:“万医生,县卫生局的刘局长来电话,说有急事找您,关于试点方案的。”
这显然是阿娟安排的解围。万大春顺势起身:“抱歉苏总,我得去接个电话。”
“您先忙。”苏菲也站起来,笑容不变,“我们今天收获已经很大了。下午我们还有些细节想和赵经理他们再沟通一下,之后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下午,周明、李教授和David果然拉着赵婷、狗蛋和林晓婉,问了很多运营细节和数据。赵婷按照和阿娟商量好的策略,提供了足够展现成绩的数据,但涉及核心工艺流程、关键药方配伍、具体成本构成等敏感信息时,都巧妙地以“商业机密”或“需要进一步整理”为由,没有深入。
苏菲则没再参与具体讨论,而是在阿娟的陪同下(阿娟以“助理”身份),在村里随意走了走,和遇到的村民简单聊了聊,问的都是些生活感受之类的问题。
下午四点左右,考察团告辞离开。苏菲和万大春握手道别时,真诚地说:“万医生,今天非常感谢。桃源村让我看到了医疗的另一种可能。期待我们未来有合作的机会。我会让周总监尽快整理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书发给你们参考。”
“好的,我们也会认真研究。”万大春礼貌回应。
车子驶离村庄。万大春、赵婷、阿娟站在村口,看着车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。
“怎么样?”万大春问。
赵婷舒了口气:“问得太细了,那个David,恨不得把我们账本上每个数字都问清楚。不过该说的说了,不该说的都没说。”
阿娟则看着远方,淡淡道:“他们采集了很多信息,但最核心的,他们没碰到。苏菲这个人,目标很明确,但她今天表现得比预想中克制。可能……她也在观察我们的反应。”
万大春点点头。他知道,苏菲的这次考察,只是开始。
她就像一只优雅而耐心的猎豹,已经远远地看到了感兴趣的猎物,正在评估距离、风险和出击的方式。
而桃源村,需要做的,就是在这注视下,更快地让自己强壮起来,强壮到让她无从下口,或者,让她必须用更平等、更尊重的方式来对话。
回到办公室,万大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,是南宫婉发来的,只有简短的一句话:
“表现不错。保持警惕,加快自身建设。”
他放下手机,望向窗外。
峰会的大幕已经拉开,他站在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上。
而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