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国土资源部的专家组抵达桃源村。

一行七人，带队的是位姓赵的司长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厚厚的眼镜，一看就是学术型官员。随行的有地质专家、环保专家、法律顾问，还有一位记录员。

万大春在村委会接待了他们。会议室里，双方相对而坐，气氛正式而严肃。

“万医生，久仰大名。”赵司长开门见山，“卫星数据显示，你们这一带有特殊地质异常。我们这次来，是想做详细勘探，希望村里配合。”

万大春点点头：“我们一定配合。不过赵司长，在勘探之前，我们有几个诉求，希望部里能考虑。”

赵司长推了推眼镜：“请讲。”

“第一，如果确认有矿，开采必须采用最环保的技术，最大限度保护生态环境。”

“第二，村民的安置必须自愿，补偿标准要公平合理。”

“第三，本地就业优先，并且要给村民提供培训。”

“第四，不管采取什么合作模式，桃源村必须占有一定比例的收益权。”

“第五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桃源村的祠堂、祖坟、历史遗迹，必须原址保护，不能迁移。”

万大春说完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专家组的人交换着眼神，显然没想到一个山村医生能提出这么专业的诉求。

赵司长沉吟片刻，说：“万医生，你提的这些，原则上我们都可以支持。但具体能不能实现，要看勘探结果和后续评估。如果确实是大型稀土矿床，情况可能会比较复杂。”

“我们理解。”万大春说，“但我们的底线不会变。如果不能满足这些条件，我们宁可不开矿。”
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，连赵司长都有些动容。

“万医生，你要知道，如果真是战略资源，国家有权依法征收。”法律顾问提醒道。

“我们知道。”万大春平静地说，“但我们也知道，国家不会强取豪夺，一定会保障群众的合法权益。我们只是希望在法律框架内，争取最好的结果。”

赵司长点点头：“好，我欣赏你的态度。这样，我们先勘探，等结果出来再谈。另外，我建议你们尽快聘请专业的法律和环保团队，这样谈判时更有底气。”
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万大春说，“省矿业协会的刘教授，还有省产业基金的南宫女士，都在帮我们联系。”

赵司长有些意外：“南宫婉？你们认识？”

“正在合作。”万大春没有多说。

“那很好。”赵司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，“南宫女士在业内很有影响力，有她帮忙，你们会顺利很多。”

勘探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始了。专家组带来了更先进的设备，对后山进行了全方位的扫描和取样。全村人都很关注，每天都有村民在勘探区外围观。

李小雅作为村民委员会的临时顾问，每天跟在万大春身边，记录会议内容，整理资料。她还主动承担了与专家组沟通协调的工作——因为有过在药厂工作的经验，做事细心周到，很快得到了专家组的认可。

这天傍晚，勘探工作告一段落。赵司长找到万大春，表情严肃。

“万医生，初步结果出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。”

会议室里，专家组和村民委员会的人都在。赵司长摊开地质图，用红笔圈出几个区域。

“首先，稀土矿床确实存在，储量初步估计在八十万吨以上，属于大型矿床。而且品位很高，开采价值巨大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“但是，”赵司长话锋一转，“矿床的位置很特殊。它主要分布在两个区域：一个是后山深处，那里人迹罕至，开采对环境影响相对较小；另一个……”

他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个区域：“另一个在村子的正下方。”

“什么？”万大春猛地站起来，“村子下面？”

“对。”赵司长沉重地点头，“根据探测，村子地下五十米到一百米处，有连续的矿脉。如果要开采，整个村子……可能需要整体搬迁。”
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整体搬迁？这意味着，桃源村将从地图上消失。

“没有……没有别的办法吗？”老村长声音颤抖地问。

赵司长摇头：“如果只开采后山部分，资源利用率不到30%，从国家战略角度，这是巨大的浪费。而且，村子下面的矿脉和山里的矿脉是连在一起的，只开采一部分，会影响整个矿床的稳定性。”

万大春闭上眼睛，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最担心的事，还是发生了。

“那……那搬迁的话，村民怎么安置？”他艰难地问。

“初步方案有两个。”赵司长说，“第一，在县城附近建一个新村，按照现代化社区的标准，配套学校、医院、商业设施。第二，货币补偿，让村民自己选择去处。”

“补偿标准呢？”

“按照国家最新标准，土地补偿费、安置补助费、青苗补偿费，加起来每人大概能分到三十到五十万。另外，每户还有房屋补偿，按面积和结构计算。”

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骚动起来。一户五口之家，能拿到两三百万，这在农村是天文数字。

但万大春的心却沉到了谷底。钱再多，能买回几百年的家园吗？能买回祖祖辈辈的记忆吗？能买回桃源村的魂吗？

“我们需要时间讨论。”他说。

“理解。”赵司长站起身，“但我们时间不多。部里要求，一周内拿出初步方案。万医生，我知道这很难，但请理解，这是国家战略需要。”

送走专家组，会议室里只剩下村民委员会的人。所有人都沉默着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
“大春，你说怎么办？”老村长打破了沉默。

万大春看着在座的每个人——狗蛋、赵婷、李小雅，还有几位村民代表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挣扎。

“大家说说自己的想法吧。”他说。

狗蛋第一个开口：“万医生，说实话，听到能拿那么多钱，我心动了。我家五口人，算下来能拿两百多万。有了这笔钱，我能在县城买套房，还能做点小生意……”

“我也是。”一个村民代表说，“我儿子在省城打工，一直想买房，首付都凑不齐。要是有了这笔钱……”

但也有反对的声音。

“钱再多，那也是咱们卖了祖宗的地！”一个老人激动地说，“咱们村几百年了，就这么没了？以后清明上坟，去哪儿上？”

“就是！祠堂怎么办？祖坟怎么办？这些也能搬吗？”

“搬了还是桃源村吗？那不成无根的浮萍了？”

两边争执不下。万大春静静地听着，心中已经有了判断。

“这样吧，”他最终开口，“明天开全村大会，把情况说清楚，让每个人自己选择。愿意搬的，我们帮他们争取最好的条件；不愿意搬的，我们想办法保护他们的权益。”

“可是赵司长说了，如果要开采，整个村子都得搬。”赵婷担忧地说。

“那就不一定非要在我们村开采。”万大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，“大家还记得吗？后山往西二十里，是邻县的地界。那里的地质结构和我们这里很像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李小雅若有所思。

“我的意思是，如果能让勘探结果‘有偏差’，让专家组认为主矿脉在邻县那边，那咱们村不就不用搬了？”万大春缓缓说道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？”狗蛋结结巴巴地问。

“风险很大。”万大春说，“但如果成功了，既能保住村子，又不耽误国家开采资源。邻县那边地广人稀，搬迁难度小，对环境的影响也小。”

“可怎么让勘探结果‘有偏差’？”赵婷问。

万大春看向李小雅：“这就需要小雅帮忙了。”

李小雅一怔：“我？”

“对。”万大春点头，“你在康禾集团待过，应该知道一些操控勘探数据的方法。当然，我们不是要造假，只是……在取样时，做一些‘技术性调整’。”

李小雅脸色发白：“万医生，这……这是违法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万大春直视她的眼睛，“但这是为了保住桃源村。而且，我们不是要完全隐瞒矿产，只是想让矿脉的‘重心’偏移一些。邻县那边也确实有矿，只是不如咱们这边丰富罢了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。每个人都在心里权衡着这个大胆计划的利弊。

“我……我确实知道一些方法。”李小雅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康禾集团以前为了圈地，经常在勘探数据上做手脚。比如在取样时，选择矿石品位较低的样本；或者在测试时，调整仪器的参数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鼓起勇气说：“如果大家决定这么做，我愿意帮忙。但前提是，只能做技术性调整，不能完全造假。而且，必须确保邻县那边确实有矿，不能让国家利益受损。”

“这个你放心。”万大春说，“刘教授已经初步勘察过邻县那边，确实有稀土矿，只是储量不如我们这边大。我们要做的，只是让这个‘差距’看起来更大一些。”

老村长抽了口旱烟，缓缓说：“这么做，是在走钢丝啊。万一被发现了……”

“被发现的话，我一个人扛。”万大春坚定地说，“就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，跟大家无关。”

“不行！”狗蛋立刻反对，“要扛一起扛！”

“对！要扛一起扛！”其他人也纷纷表态。

万大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就是桃源村，危难时刻，没有人会退缩。

“那好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既然决定了，就按计划行动。小雅，你负责技术细节；狗蛋，你带人配合小雅；赵婷，你负责协调，别让专家组起疑；老村长，您坐镇指挥。”

他环视众人：“记住，我们不是要与国家为敌，只是想保住家园。动作要小心，分寸要把握好。如果情况不对，立刻停止。”

“明白！”

散会后，万大春一个人留在会议室。窗外的夜色浓重，后山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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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，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。一旦败露，不仅是个人前途尽毁，整个桃源村都可能受到牵连。

但如果不这么做，桃源村就会消失。那些青石板路，那些老宅院，那些祠堂和祖坟，那些几代人的记忆和情感，都会被推土机碾碎，变成历史书上的一个地名。
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：“大春啊，医者仁心，不只是治病救人，还要守护生命赖以生存的家园。”

现在，他就在守护家园。用可能不太光明的方式，但为了一个光明的目的。

手机响了，是南宫婉打来的。

“万医生，听说勘探结果出来了？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。

“出来了。”万大春说，“情况不太乐观。”

南宫婉沉默了几秒：“需要我帮忙吗？我在国土资源部有些人脉。”

“暂时不用。”万大春说，“我们自己能处理。”

“那好。”南宫婉没有多问，“但记住，如果有需要，随时开口。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，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。”

挂掉电话，万大春走到窗前。夜色中，桃源村的灯火星星点点，每一盏灯后面，都是一个家庭，一段故事。

他不能辜负这些灯火。

无论前路多么艰险，他都会走下去。

为了桃源村，为了这片土地，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。

陷阱已经布下，现在，就等鱼儿上钩了。

医道武道：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