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宫婉的车子驶离桃源村已经一个小时了，柳絮的心却还没完全落回肚子里。

她站在自家小院的丝瓜架下，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片叶子，眼神飘向村口的方向。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村庄染成暖金色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，这本该是一天中最温馨宁静的时刻，可柳絮却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“妈妈，妈妈！”儿子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跑出来，一把抱住她的腿。

柳絮弯腰把儿子抱起来，小家伙软软的身子带着奶香，这让她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。但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、笑容无可挑剔的脸，还有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，总是在她脑海里晃。

“絮啊，站这儿发什么呆呢？”隔壁王婶拎着菜篮子经过，笑着打招呼，“听说今天村里来了个省城的大人物？开着小轿车，还带着秘书？”

柳絮勉强笑笑：“是省里来的投资人，来考察咱们村的合作社。”

“这可是大好事啊！”王婶眼睛一亮，“要是真能投钱，咱们村是不是能发展得更快？我家二小子明年就大专毕业了，要是村里有像样的企业，他就不用去外地打工了。”

“还在谈呢，没定下来。”柳絮轻声说。

王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，自顾自地说：“要我说啊，大春就是有本事！连省里的大老板都亲自来找他合作。你是没看见，今天那女老板在村里转悠的时候，那气派，那穿着，跟电视里的人似的……”

王婶又说了几句才离开，柳絮却因为她的话心里更乱了。

是啊，在村里人看来，这是天大的好事。省里的大老板主动上门投资，条件优厚，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如果她不是万大春的妻子，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南宫婉，她大概也会这么想。

可偏偏她是柳絮，是万大春最亲近的人。她见过丈夫为了研究一个药方彻夜不眠的样子，见过他在田里手把手教村民种药材的耐心，见过他给贫困老人免费看病时的温柔。

她也见过太多因为资本介入而变味的例子。娘家那边有个村子，原本山清水秀，后来被开发商看中搞旅游，开始大家都高兴，觉得能赚钱了。结果呢？地价飞涨，邻里为了拆迁款反目成仇，原来的青山绿水被搞得乱七八糟，最后钱是赚了点，可村子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
柳絮不怕穷，她怕的是失去现在的生活——丈夫做着自己热爱的事业，儿子在清新的空气里健康成长，邻里和睦，互帮互助。桃源村也许不富裕，但这里的人活得踏实，有尊严。

“絮，晚饭想吃什么？”万大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柳絮转身，看到丈夫站在厨房门口，袖子挽到肘部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，眼神清澈，好像今天那场关乎村子命运的重大谈判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困扰。

但柳絮知道，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。

“随便做点就行。”她把儿子放进学步车，走到丈夫身边，“会开完了？”

“嗯，通知下去了，明天上午九点在祠堂开村民代表大会。”万大春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切着土豆，“老村长、狗蛋、赵婷他们都觉得这事得慎重。”

柳絮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，犹豫再三，还是开口：“大春，我觉得……那个南宫婉，不简单。”

万大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怎么说？”

“我也说不清楚，就是一种感觉。”柳絮走进厨房，接过丈夫手里的刀，“她太完美了，说话做事滴水不漏，连笑容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。而且你注意到没有，她看人的时候，眼睛在笑，可眼底深处没什么温度。”

万大春洗了洗手，靠在灶台边：“她是投资人，还是省产业基金的负责人，这样的人见多识广，有城府很正常。”

“不是城府的问题。”柳絮摇摇头，土豆切得有点重，“我是觉得……她的目的性太强了。表面温和客气，可每句话都在引导你往她想要的方向走。而且她非要控股，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她不仅要合作，还要掌控权。”

万大春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道：“这些我都考虑过。”

“那你还要考虑跟她合作？”柳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。

“不是考虑合作，是考虑怎么合作。”万大春走到妻子身边，握住她的手，“絮，桃源村要发展，光靠我们自己确实太难了。你看看咱们的药厂，设备陈旧；看看种植园，很多好想法因为缺钱缺技术实现不了。南宫婉带来的不只是钱，还有技术、渠道、人脉，这些都是我们急需的。”

柳絮抬头看着丈夫：“可是代价呢？如果让她控股，以后桃源村还是桃源村吗？还是说会变成一个挂着桃源村名字的赚钱机器？”

她的声音有些颤抖：“大春，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，你跟我说过什么？你说你想让桃源村变成一个真正的‘世外桃源’，老人们能安享晚年，孩子们能快乐成长，生病的人能得到医治，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……这些，如果让资本控制了，还能实现吗？”

万大春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，也是在这个厨房，新婚的妻子听他描述着对桃源村的梦想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说“我陪你一起实现”。

他伸手把柳絮揽进怀里：“我记得，每一个字都记得。絮，你放心，我不会让桃源村变味的。控股这件事，我绝不会答应。”

“可是如果她坚持呢？”柳絮闷声问，“如果她以撤回所有合作条件来要挟呢？”

“那就说明她不是真的想帮桃源村，只是想收购一个现成的品牌和模式。”万大春的声音很坚定，“如果是这样，不合作也罢。没有她的投资，咱们慢点走就是了，无非是多花几年时间。”

柳絮从丈夫怀里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：“你真的这么想？”

“真的。”万大春笑了，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一点湿意，“你丈夫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，但骨头还是硬的。该坚持的东西，多少钱都买不走。”

听到这话，柳絮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知道丈夫的为人，说出口的话，就一定会做到。

“不过，”万大春话锋一转，“我们也不能因为警惕就完全拒绝合作。南宫婉这个人不简单，她的团队专业，资源也确实是实打实的。关键是怎么合作，在什么条件下合作。”

他拉着柳絮坐到餐桌旁：“来，咱们分析分析。她为什么要控股？无非几个原因：第一，她不相信我们的管理能力，觉得只有她的人来运营才能实现效益最大化；第二，她想把桃源村模式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，便于复制推广；第三，她可能对咱们的核心技术有想法。”

柳絮认真听着，突然想到什么：“会不会……她看上的是你的医术？还有那些特殊的种植方法？”

万大春眼神闪了闪：“有可能。今天参观的时候，她对药圃和我的诊疗记录特别感兴趣，问了很多细节问题。不过核心技术都在我脑子里，她拿不走。”

“那如果她通过控股，逼你交出来呢？”柳絮又担心起来。

“那她就打错算盘了。”万大春冷笑一声，“医术和种植心得，我可以教给愿意学的人，但绝不会当成商品卖。这是原则。”

锅里传来噗噗的声音，饭好了。万大春起身去关火，柳絮则把切好的菜端过去。

两人配合默契地准备着晚饭，就像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样。但两人心里都清楚，从今天起，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
吃饭的时候，万大春说起明天的村民代表大会：“我已经让狗蛋他们去挨家挨户通知了，估计今晚很多人睡不着觉。这是咱们村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机遇，也是最大的考验。”

“你打算在会上怎么说？”柳絮给儿子喂了一勺鸡蛋羹。

“实话实说。”万大春扒了口饭，“把南宫婉的条件摆出来，把利弊分析清楚，然后让大家投票决定。不过我会先表明我的态度——合作可以，但控股权必须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
柳絮想了想：“我估计大部分人会支持合作，毕竟诱惑太大了。但控股权这事，可能有人会觉得，只要能拿到钱，谁控股无所谓。”

“所以我要把话说在前头。”万大春放下碗，“如果放弃控股权，短期来看大家可能多分点钱，但长远来看，咱们就可能失去对桃源村发展方向的掌控。到时候种什么、怎么种、药厂生产什么、利润怎么分配，可能都是人家说了算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：“甚至，如果资本觉得咱们村这块地更适合搞房地产或者旅游开发，他们完全有可能把药厂和种植园迁走，或者缩小规模。那时候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
柳絮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他们会这么做吗？”

“在商言商，如果那样更赚钱，为什么不呢？”万大春苦笑，“资本是逐利的，这不是道德问题，是本质问题。所以我们必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
晚饭后，万大春去书房准备明天开会的材料，柳絮哄儿子睡觉。

小家伙睡着后，柳絮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门口。门虚掩着，她看见丈夫坐在书桌前，台灯的光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。他时而翻阅文件，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，眉头微蹙，全神贯注。

柳絮没有打扰他，而是转身去了厨房。她烧了一壶水，泡了杯蜂蜜柚子茶——这是万大春最喜欢的，说能润喉提神。

当她端着茶回到书房时，万大春正好抬起头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“还没忙完？”柳絮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万大春接过茶喝了一口，满足地叹口气，“还是你泡的最好喝。”

柳絮走到丈夫身后，轻轻给他按摩肩膀：“别太累着了。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。”

“嗯。”万大春闭上眼睛，享受妻子的按摩，“絮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提醒我。”万大春握住肩上的手，“说实话，南宫婉提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我差点就心动了。是你让我清醒过来，守住底线。”

柳絮低下头，把脸贴在丈夫头顶：“我不是要拖你后腿，我只是……只是怕失去现在的生活。大春，我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，桃源村和和美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万大春转身把妻子拉到身前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答应你，无论未来发生什么，我都会守住咱们的桃源村，守住这个家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，这一刻，所有的担忧和不安似乎都暂时消散了。

而此刻，县城招待所的套房里，南宫婉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。

“……对，基本情况就是这样。万大春这个人比预想的更有原则，也更聪明。他明天开村民大会讨论，我估计控股的要求他很难接受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：“那就按B计划走。控股权可以暂时让一步，但核心技术必须拿到手。我们的专家分析过，桃源村的药材品质远超市场同类产品，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生态种植能做到的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南宫婉望着窗外的夜色，“今天我仔细观察了他们的种植园，土壤和植株确实有些特别，但具体特别在哪里，还需要进一步检测。万大春的医术也值得深挖，我打听过，他治好了好几个大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人。”

“那就双管齐下。一方面继续推进合作，哪怕先参股也行，只要进去了就有机会；另一方面，安排人深入调查。记住，我们要的是可复制、可规模化的技术和模式，不是一个个案。”

“放心，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南宫婉嘴角勾起一抹笑，“对了，刘院长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已经谈妥了。只要你这边把样本和资料送过去，研究院会全力配合分析。省里对这个项目也很重视，如果能成功推广，将是健康产业的一个重大突破。”

挂掉电话后，南宫婉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万大春，你确实是个有趣的人。有理想，有原则，有能力，还有那么点……天真。你以为守住控股权就能守住桃源村的灵魂？在资本的世界里，有的是办法在不控股的情况下实现控制。

不过这样也好，游戏太容易就不好玩了。

她转身走向书桌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开始修改那份B计划合作方案。控股比例从67%降到34%，董事会席位从五个降到两个，运营权归还给万大春团队，但增加了一个“技术指导委员会”，由她的专家和万大春共同组成。

看起来很公平，很大度，是不是？

但在附件条款里，她加入了几条：合作方有义务提供全部种植技术和医疗案例供研究分析；合作方重大决策需经技术委员会审议；合作方若研发新技术，省产业基金享有优先投资权……

这些条款写得冠冕堂皇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合理。只有深谙商业运作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门道——通过这些条款，她可以一步步渗透，最终实现实际控制。

保存好文件，南宫婉伸了个懒腰。明天，等万大春在村民大会上碰了钉子，等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有“原则”，等村民们对合作带来的巨大利益充满渴望时，她再拿出这份“让步”后的方案。

那时候，他还会拒绝吗？

南宫婉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、无懈可击的女人，微微一笑。

柳絮，你的直觉很准，我确实不简单。不过这场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而你丈夫要面对的，不只是我一个对手，还有人性中对利益的渴望，对改变的恐惧，对未知的迷茫。

真想看看，他能坚持多久。

夜深了，桃源村万籁俱寂。祠堂前的空地上，明天要用的桌椅已经摆放整齐。月光洒在青石板上，泛着清冷的光。

山村的命运，将在明天被决定。而无论结果如何，这个夜晚，都将是很多人记忆中最漫长的一夜。

医道武道：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