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“红楼所做之事,没几个皇帝能容忍,万一当今陛下狡兔死走狗烹,你我二人,毫无疑问,皆是死罪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可你还是想做?”
姜至望着她,笑了笑:“那是我阿爹和阿兄,我就是拼着自己死了,也不能让他们去死啊。”
元流芷沉默了一阵。
其实,她也能猜到一点皇兄的意思。
如果这座红楼是姜至一个人做起来的,那么今日都不会有这么一道密信放在眼前。
正因为是她和姜至一起做大的,皇兄才会想到让她们来打配合。
她不答应,姜家活不成,姜至也活不成。
半晌后,元流芷无奈地叹了口气,点头:“好,听你的,一起做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们一直商量到后半夜。
该怎么去传消息,该怎么接头,该怎么掩护,又该怎么应对突发。
一条一条,细细地捋。
不知不觉间,窗外渐渐亮了起来。
姜至放下手中的笔,揉了揉眼睛,站起身来,浑身都酸疼得厉害,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觉了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算算时辰,只怕一会儿宫里的圣旨就要下来了,阿爹需要即刻赶赴鹤州。
元流芷点了点头:“我就不去送姜叔叔了,你一切小心,有事立刻遣人来传话。”
“好。”
姜至推开门,走进清晨的微光里。
早上的空气凉凉的,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腥味。街头巷尾还没有人,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忙碌的支摊子。
她没有坐马车,熟练地穿过了几条巷子,往姜府的方向走去。
“姐姐。”
在一道无名的巷口深处,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姜至循声望过去,只见巷子里有两个人,一个站着,一个跪着。
姜至抬手挡着阳光,眯着眼看过去,只见来人,正是昨夜久等不来的季序,他站在晨光里。
少年风尘仆仆,身上还带着露水,脸色有些白。
而跪着那个人,则被绳子结结实实地绑着,披头散发,浑身是泥,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。
她走近了几步,看清了他的脸。
是季云复。
他望着她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阿至......阿至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!这一切......这一切都是我舅父逼我的!你饶了我吧......都说,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,我们好歹也有三年的夫妻之情你......我都是被逼的......被逼的!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姜至没有说话,她立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季云复,想着自己这三年在他身边被磋磨的时光
季序走过来,递给她一把刀:“姐姐,给你。”
“庞家被抄时,我特意在一旁等着,就等着他和楼世荣出现。恰好瞧见他们扮作小厮逃出燕京城,我来不及通知你,便只能自己追上去。楼世荣和我殊死一搏,被我按在水里淹死了,谁曾想,他倒是个软骨头,一直磕头求我,说要见你一面。”
季序讥讽道:“他若能像楼世荣一样,倒也还算是有骨气。”
姜至接过那把刀,握紧刀柄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跪着的畜牲。
“姜至......姜至你知道......你知道你在做什么?我们......你忘记我们从前的事了吗......我......”
季云复胆颤地看着逐步逼近的姜至,浑身都在发抖,不断地求饶。
“不,不,不要......呃......”
姜至半跪在地上,刀尖全部刺入了心脏处,血溅在她脸上,是温热的。
她目光发狠,咬牙将匕首往里推进了三分,接着用力拔出,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线。
刀落在地上,那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,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鸟雀。
季云复倒在血泊里,血流了一地,洇进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一双眼睛还睁着,只剩下一片空洞。
她看着那张她恨了三年的脸。
三年前,新婚夜,他掀开她的盖头,脸上带着笑。
她以为那笑是发自真心,后来才知,那笑是因为他终于娶到了姜家嫡女,拿到了那笔丰厚的嫁妆。
成婚第一年,他偷藏了她陪嫁的玉簪,送给了楼轻宛,被她发现,还狡辩只是恰好款式一样,斥责她多疑。
成婚第二年,他开始夜不归宿。
她只要问起来,便说是公务。她信了。后来才知道,他的公务,全在各大青楼里。
成婚第三年,他已经不屑于再对她敷衍,每一句话都透着算计、利用、冷漠。
姜至蹲下来,望着那张脸。
她以为自己会怕,会恶心,会想起这些年的事。
可她没有。她只是觉得很平静。
“我恨了你三年。”
“我......每天都在想,我究竟做错了什么,你要这样对我。”
姜至声音浅淡: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她站起身来。
“季云复,你是该死的,你死得不冤。”
晨光照进来,血已经凝固了,变成暗红色的一滩。
这时,季序走过来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:“姐姐,回去吧。”
——
等二人赶回姜家时,韩敬正好来传旨。
回来的路上,姜至便已和他大致讲过了这件事,季序听完旨意后,心里十分沉重。
姜家族人一起送姜堰夫妇离开,除了姜大爷和姜五爷要留在姜氏族学教书,之后族人们也都陆陆续续离开了燕京城。
下人们也裁剪得不剩两个,等到姜至、季序、姜慎和盛令颐踩着黑夜回家时候,发现偌大一个府邸,连一点人气都没了。
兄妹三个说了一会儿话,便各自散了。
姜至回了自己的院子,她身边就留了一个夏明伺候,已经让她自去休息了,她看见屋门虚掩着,便推门进去。
是季序在她屋里。
他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盏灯,灯芯已经快烧尽了,他手里攥着一张文书,攥得很紧。
“季序?”
他抬起头,没说话
“怎么了?”她走过去,担心地问。
季序默然,他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姜至。
姜至扫了一眼便知是什么,她笑了笑:“国子监的文书是吧?你晚了一步,昨晚你不在,五叔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“姐姐。我,不去国子监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