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季立北之死(1 / 1)

季立北本就没多少时候好活,姜至本不想去看,可一想到海嬷嬷她们还在季家,便想着走一趟将身契给拿回来。

季家门庭凋零,门外连守着的小厮和仆役都没了,姜至一路走进,只见院内枯叶残败,再不复昔日之景。

绕过廊道,踏进正房时,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腥味扑面而来。

姜至隐隐觉得不对,她在正门外停下脚步,往里试探地看了几眼。

屋里烧着炭盆,但所用之碳乃是下品,以至于烧的屋子里全是烟雾,呛人得很。

床帐垂着,一只枯瘦的手露出来,毫无声息地搭在床沿,周边连一个服侍伺候的人都没有。

姜至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,季家走到如今这地步,也算是彻底完了,季立北对她,必有杀心。

下一刻,帐子忽然被掀开。

那是一张极其枯槁的脸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泛着青灰。

季立北看见姜至,眼睛忽然一亮。

“你......来了。”

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弱,仿佛一片飘零在水面上的落叶,随时都有沉底的风险。

姜至站在床前,没有说话。

季立北挣扎地抬起手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身后:“看......看看......”

姜至疑惑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

床边的榻上,还躺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妇,穿着水蓝色衣裳,双目紧闭,面色青白,嘴唇乌紫。

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,十分安详,不像是睡着了。

姜至想知道那是谁,于是往前走了一步,看到那妇人的面容之后,瞳孔骤然收紧!

楼氏!

姜至诧异了好一会儿,旋即缓缓转过头,难以置信地望着季立北:“你.......”

同样的,季立北也在望着她,但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一点愧疚,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。

“是,我杀的。”

他说。

季立北说话时的声音十分平静,无波无澜的:“用的毒药,是我亲手给她灌下,走得倒也不算痛苦。”

其实,姜至一早就知道,季立北的心比季云复要狠得多,

“季大人,何必如此?”

姜至十分不解地望着季立北:“我与你、与楼氏之间恩怨已了,剩下的,是与季云复、楼轻宛之间的债,与你们无关。”

曾经的季立北,也是父亲口中称赞的一位清官贤者,可如今他躺在床上,亲手杀了自己的发妻,自己也快死了。

“你叫我来看这些。”姜至的目光缓缓转向他,“是想让我解气,还是想让我害怕?”

“都不是,我是......想求你。”他的声音忽然颤抖:“求你,高抬贵手,放云复一命。”

姜至没说话。

季立北扯着帐帘才能勉强坐起,眼眶通红:“孩子,我求你......你恨我,恨楼氏,都可以,我们......愿意将性命奉上。可他——可他是你的丈夫啊!”

丈夫?

那个磋磨了她整整三年的男人,究竟凭什么被称为她的丈夫?

“你杀了她,”姜至冷漠的目光落在了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上,“意思是,给我赔罪?”

“你觉得杀了她,我就该消气?”她问。

“阿至,公爹错了,这一切都是公爹错了。当时你提和离,我万万不该拦你。你是被伤透了心的,云复他对不起你!”

季立北的拳头锤在床榻上。

“早知今日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何必当初?”

季立北闭上眼睛。

“当初......”

他的嘴唇动了动,“当初我想着,他若是能留住你,能好好待你,那你们夫妻之间便还有挽回的余地。”

“可他不曾好好待我。”
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
“季大人既知道,又为何挟恩以报,逼我留下?”

“我......”

季立北一下哑口无言。

“我那时要的,不过只是一纸和离书。”她说,“我只想体体面面地走出去。从此桥归桥,路归路。可你们,偏不允。”

“非要闹到这般田地。”

季立北重重躺了回去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没入了鬓边层层叠叠的白发里。

姜至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,望着这个垂死的老人,望着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。

屋里是一片寂静,死气沉沉的安静,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
“季云复在宫里,被困于宫正司,我也强求改变不了什么。该怎么处置,是陛下和娘娘说了算。他做过什么,该怎么还,是律法说了算。”

“我救不了他。”

季立北的呼吸开始逐渐微弱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说出来了一个字:“......好。”

二人相顾无言,姜至转过身,抬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来。

“季大人,那年你救我,我一直都记得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你的棺椁钱,由我来出,也算是彻底全了这一段救命之恩。”

身后,

季立北的呼吸声越来越浅,越来越轻.......

姜至推开木门,一道道寒夜冷风便趁着缝隙猛地灌进来,吹动了帐子,也吹灭了烛火。

姜至没多逗留,六枝已经将海嬷嬷一众都带走了。

当晚,

季立北逝世的消息传来了姜府。

姜至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姑娘......”

海嬷嬷端了一碗甜汤过来,问道:“已给了城南刘家一笔丧葬费,一切从简,他们自会办妥。刘家递了话来,问您,还要去送一送吗?”

“不去了。”

姜至轻轻摇头,转过身:“该说的,都已说完了。至此,一切尘埃落定,他走他的,我走我的。”

海嬷嬷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

门帘落下,屋里又静下来。

姜至想起那年被季立北从悬崖边救下。

他对她说: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,孩子,往后这就是你的家。

可恩是恩,仇是仇。

她从来没有混在一起。

如今他走了,带着那些恩怨仇恨,一起走了。

门帘再次被掀开,进来的是盛令颐。姜至偏过头:“阿嫂,这么晚,你怎么来了?”

盛令颐的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。

“阿至。”她走进来,将那卷帛书放在桌上,说道:“宫里头,有决断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