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雪心中思量,脚下踱步,不知不觉,走出青砖房。
她两条腿还在向前走,直到把身子撞在马车上。
“哎哟!”
正搬马车上粗盐的方承嗣,数着盐袋的张廖,被齐雪的痛呼惊得跳起,双双扑了过来。
“没事,没事,走神了!”齐雪脸颊透红,不是被撞得,而是被刚刚的自己蠢得。
她揉揉被撞的地方,又捂住脸,双手托起的脸,视线正对盐车。
齐雪:“陈鸿烈送来的?”
张廖依旧数着袋子,方承嗣把三个盐袋叠在自己肩上,说道:“他这次来就是送粗盐的。”
“咱们最近没日没夜地干,细盐出得多,粗盐也耗得快!”
张廖数完盐袋,接着方承嗣的话解答。
齐雪点点头,方承嗣走完一圈,又开始往身上叠盐袋。
“方大哥,歇歇,再去喊两人帮你搬吧!”
“用不着。”方承嗣被齐雪这声“大哥”喊得欢喜,干劲更足了些。
齐雪浸在两人的忙碌中,内心有些庆幸——如果不是我当时的提议,让陈家多得了盐,这次他肯定又得揍我。
齐雪想着这些,之前被陈鸿烈抽脸的画面浮了出来,让齐雪因害羞而红的脸又烫了起来。
她一直等了好一会儿,等脸颊的怒红散开。
齐雪冷着嗓音问:“咱们现在细盐弄多少了?”
张廖:“几十个麻包!这次陈鸿烈若没生气,就把它们拉走了!”
“嗯,好。”
齐雪打了个巴掌,深吸口气,接着压低声音问:“张廖,你觉得张饱饭杀了翠儿,发现杀错了,会去哪里?”
“回陈家?”张廖眼珠一转。
“他会在船厂附近伺机而动,等着主公出去再动手!”
方承嗣说着话,扛着麻袋的脑袋在船厂外围扫来扫去,就像张饱饭真的藏在某处蛰伏。
齐雪被他的眼神吓了个激灵。
张廖见方承嗣这个粗人反驳自己,不忿似的犟嘴:“瞎说,他完不成任务,还不走?”
“不!张公子,你要知道,那贼子入城不易,出城也不易,更何况这种人,陈家应该不会让他久待。”
张廖了解陈于王,觉得方承嗣言之有理。
但他不想让齐雪觉得自己笨,就梗着脖子狡辩:“你为何说他就在附近,兴许他远走他乡了!”
张廖言语窘迫,齐雪见了,连忙打趣:“我还以为你要发什么豪言,没想到你就放了个屁!”
“方大哥,你说得对,他能砍翠儿那么多刀,想来是恨极了我,至于他为何恨我,暂且不谈。”
齐雪说着,又开始踱步分析。
“他既然恨我,那就不会罢休,肯定还在附近或我进城的路上游荡,甚至!”
齐雪用森冷的眼神瞧了眼张廖。
“甚至那天咱们出城,他就在附近看着我!”
张廖被齐雪盯得有些冷。
“那既然这样,张廖,钱掌柜那边,那个主簿的表叔又去找他吃饭了没?”
“嗯,找了,他按你说的都推了!”
“好!那你告诉他,让他这次答应三日后傍晚吃饭。”
齐雪说着话,从怀里拿出张廖托人买的浣花斋笺纸。
“你今天进城,按我写的做。”
齐雪用张廖手里的毛笔,在张廖的笺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。
张廖看着齐雪狗爬一样的字,糟蹋着自己心爱的纸,强忍哀痛说:“好,这就去说。”
他说完转身,接着又折了回来。
他面上不好意思,身形扭捏道:“雪儿,你能让方大哥保护我去城里吗?我怕张饱饭……”
齐雪有些无语,摆了摆手。
两人出发。
进城后,二人在城中一直住到第三日,张廖按照齐雪纸上写的,乔装一番,提前去了钱掌柜家。
当天的夜,来得早。
钱掌柜的卧房内,张廖头戴斗笠,等着“主角”出现。
主角——主簿的表叔。
他自从上次听了钱掌柜弄盐的路子,就一直磨钱掌柜,磨到后来,人家干脆不理自己了。
而现在,天无绝人之路,钱掌柜又答应见自己了!
他又喜又急,早早来到店里,从白天一直等到月上梢头。
钱掌柜没出来,他渐渐浮躁,最终擅自走进了商铺后面的院子。
进了院子,主簿表叔抬头望向二楼方向,远远地,他能看见屋里有俩人。
透过窗棂剪影,主簿表叔看出了其中一个是钱掌柜。
而另一个看着有些奇怪,因为那人在屋里还戴着斗笠。
“来着了!”他心下狂喜,悄悄摸上二楼,慢慢爬到了窗前。
“我这次的精盐不好脱手,东西太俏了!官面风声紧,我不敢出手!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。
接着又是钱掌柜的声音:“先生,您要稳,那就得通过绝对信任、在官面又不起眼的人。”
“噢!”低沉的声音了然。
没动静了?
主簿表叔没再听到声音,脑袋又往窗棂上压了压,恨不得把耳朵伸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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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在外面?”
一声爆喝,把主簿表叔险些吓死。
“哎!我!是我,我来吃酒了!”他装作刚来,赶紧推门进屋。
进来后,先是很不礼貌地在屋里来回打量——没人?看来这人轻功了得,果然是道上的!
主簿表叔这样想着,张嘴问道:“老兄,你一个人在里面嘀咕什么呢?有人?”
“没!没人!没有呀!我……”钱掌柜欲盖弥彰。
“行了,别说那些,喝酒!”主簿表叔故作潇洒,亮了亮借钱买的肉酒。
两人故意岔开话题,各怀心思,推杯换盏。
钱掌柜酒量比主簿表叔好,但他一直装酒量小,还装酒后失言。
主簿表叔这段时间一直跟他喝酒,早就知道他没量还喜欢酒后失言,于是接连灌酒。
一番劝酒进攻下,钱掌柜双眼迷离,说话也大了舌头。
“钱掌柜,你那兄弟想认识官面上的人?”
“哎呀,哪有那么……”
“哎!老兄,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!”主簿表叔一脸坏笑,样子坏坏的。
钱掌柜面上怕怕的,酒意像消了几分。
“老兄,莫说贩私盐是死罪,就说这次,他搞来的细盐太俏了,如果这事漏了,不用官府来,那些盐商也能活剐了我!”
“嘿嘿!”主簿表叔得意,全然没了之前的摇尾乞怜。
“兄弟,带我发财如何?”
“不行,不行!”
“你可不要忘了,我有亲戚在知县那儿当主簿,这个位置合适你吗?”
“这!”钱掌柜一脸为难,显然不想带主簿表叔“发财”。
他瞧见钱掌柜那么不识趣,有些恼了,开始威胁:“反正今晚这事我一定会告诉侄子,你想想吧,你是想让我告诉他,你带我们发财,还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成了压垮钱掌柜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钱掌柜无奈答应,但主簿表叔一个当过总甲的,何等聪明?
他不相信钱掌柜的红口白牙,钱掌柜只能把柜子最里面的一小布包交给他。
一算贿赂,二算表忠。
主簿表叔收了“忠心”,心下大喜,当晚,他立马去了侄子家。
这次,他这个侄子躲不了了,毕竟现在是晚上,加之两家是实在亲戚,久不见面,说不过去。
主簿见了表叔,表叔讲了连日遭遇,主簿连连点头。
接下来,表叔又讲盐的事,主簿一慌,觉得自己表叔穷疯了,在跟自己下套,直接端茶送客。
这事算是主簿的小插曲,他没当回事,甚至在几天后就忘干净了。
主簿日子依旧,他每天下午照例去茶馆喝茶。
雕花隔开的雅间内,主簿享受地看着楼下的苦哈哈,品着茗。
“哎,听说了吗?现在道上有批精盐,那个细哟!”
“跟雪一样。”
压得很低的声音顺着茶香飘进主簿的雅间,他品茶的嘴停住,注意力从楼下抽出,放到了隔壁。
“哎呀,那盐不知道哪里出来的,但凡能搭上线的,可都……”
主簿这天出茶楼很晚,那俩人察觉到隔壁有人偷听,就草草离开。
他一直在雅间琢磨盐——跟雪一样,跟表叔给我看的一样!
这事压在他心里了,但他还是不信。
不仅如此,他甚至怀疑刚刚俩人就是故意坐在自己隔壁,说给自己听的。
主簿平淡的作恶日子里,因为这件事泛出了一些涟漪。
这里面,除了主簿没上当,其他的都跟齐雪当时想的分毫不差。
此刻,船厂内,被方承嗣背回来的张廖正被齐雪温柔地捏着脚。
“你咋那么蠢,从后窗跳下来不怕摔死呀!”齐雪语气里尽是责备。
但张廖却听得很是享受。
方承嗣有些歉意:“要不是有树杈子挡了一下,那么高掉下来,腿都要摔断,早知道我去了!”
齐雪还在揉着张廖的脚,张廖低头瞧着齐雪耳下的发丝,和鬓间渗出的细汗。
“谁去都不行呀,那么高!”齐雪说着话,猛地抬头,张廖赶紧挪开视线,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,脸红心跳。
“甭说从二楼跳下来,就是从屋顶下来,我也没事!”方承嗣猛拍胸脯。
张廖快被这打断自己享受温馨的糙汉子烦死了,他今天难得被齐雪悉心照料,没想到这人那么不识趣。
“方大哥,你不去瞧瞧清船厂最里边的人有没有偷懒?”
“哎呀!不用,都是主公亲戚,干活实在着呢。”
“那你去瞧瞧……”张廖抬眼四处打量。
方承嗣会心一笑,打趣道:“你想把我支开就直说,害什么臊呀!”
“哎呀,你这人,故意的呀!”张廖恍然大悟,再抬头,方承嗣这家伙笑疯了一样,跑远。
齐雪不当回事,她不觉得张公子会看上自己,就不会觉得方承嗣这话有什么。
不过,张廖这次可真为帮自己出了大力!
“廖哥,这次多谢你了。”
“没事,雪儿,再怎么说咱俩也一起合伙做事,这些算什么!”
“对了,雪儿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?”
张廖开始切入正题,齐雪按着张廖肿胀的位置,寻思起来。
她缓缓开口:“接下来还得麻烦你!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明天你去陈家报账,就说盐太多了,要他们来装。”
“何意?”张廖凑近齐雪。
“还记得你说咱盖房子的钱哪里来吗?”
张廖点点头。
“钱的话,我明日就把盐藏到老爹这段时间做的柜子跟盒子里,装作走货,运给那个漕帮的兄弟。”
张廖心脏一颤——造盐的买卖开始了,真的要一条路走到黑了!
“缺了的盐,你也记上。”
齐雪话音刚落,张廖下意识一抽腿,疼得龇牙咧嘴,但现在他顾不得了!
“为什么!这样咱不就暴露了!”
齐雪抬头瞧了一眼张廖那傻样,反而卖起了关子:“这你别操心了,姑奶奶自有妙计!”
“不过你去报账,想个办法把去报盐账的事漏给主簿!”
齐雪一脸坏笑,眼珠转得机灵。
“就去主簿每天的必经之路,装作跟方承嗣闲聊!”
齐雪说完,明媚一笑,张廖听完,心下大惊。
他恍然大悟,整个人跳起来,指着齐雪的鼻尖嗔怒:“我说你今天那么殷勤给我捏脚!”
“在这等着我呢!”
“美人计是吧!”
张廖又气她不爱惜自己,又笑她依然如此,干脆装作害怕齐雪,一瘸一拐跳着逃开。
齐雪被他这逗自己的样子哄得咯咯笑,笑了几声,又担心起来。
人在明末,从寒门开始苟成女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