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桃源村村委会二楼的小会议室里,灯火通明。
桌上摊满了财务报表、市场分析报告、上市合规文件,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像是要把整张桌子吞没。万大春和秦雪面对面坐着,两人中间隔着那堆文件,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万总,这个股东持股比例必须调整。”秦雪的声音斩钉截铁,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按您现在这个分配方案,上市后控制权太分散,容易被资本狙击。”
万大春眉头紧锁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:“秦总监,这些股份是当初承诺给村民的。李大爷家出了三亩地,王家出了两个劳动力,赵家那小子跑前跑后联系运输……每一股都有来处。现在为了上市就调整,我怎么跟乡亲们交代?”
“商业就是商业!”秦雪“啪”地一声合上文件夹,“情感不能代替规则。您知道现在资本市场有多残酷吗?一个股权结构有瑕疵的公司,根本经不起风吹草动。到时候股价暴跌,受伤的还是这些村民股东!”
“所以我们就先伤他们一次?”万大春的声音也提高了,“秦总监,桃源仙草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完美的股权结构,是靠人心。人心要是散了,公司上市了又有什么意义?”
秦雪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从业十二年,服务过七家上市公司,见过无数企业家,但从没遇到过像万大春这样的。
说他不专业吧,他对药材种植、生产工艺、市场渠道了如指掌,数据张口就来;说他专业吧,他在资本运作上简直像个固执的孩子,总把“人情”“承诺”挂在嘴边。
“万总,我们折中一下。”秦雪抽出另一份文件,“您看这个方案——成立一个员工持股平台,把部分村民的股份置入其中,由平台统一行使表决权。这样既保持了您的控制力,村民的实际利益也分毫未损。”
万大春接过文件,一页页仔细看着。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整个村子都睡熟了,只有这扇窗户还亮着灯。从晚饭后七点到现在,他们已经这样争论了四个小时。
……
此刻,办公楼楼下,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提着保温桶,踏着月色走来。
柳絮抬头看了看二楼亮着的灯,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,大春每天都熬到深夜。她知道公司上市是大事,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,心里还是揪得疼。
今天她特意炖了山药排骨汤,用的是自家种的铁棍山药,配上后山散养的土猪排骨,文火慢炖了三个小时,汤色乳白,香气扑鼻。她还烙了几张葱花饼,金黄酥脆,是大春最爱吃的。
走到楼梯口时,柳絮忽然听到楼上传来激烈的争论声。
“……这个数据根本经不起推敲!万总,您不能凭感觉做决策!”
“我不是凭感觉!秦总监,你去问问种植队的王叔,他种了四十年药材,他说的经验比什么数据都靠谱!”
柳絮的脚步顿住了。
女人的声音?这么晚了,办公室里只有大春和一个女人?
她心头莫名一紧,提着保温桶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深吸一口气,她继续往上走,脚步声放得很轻。
争论声越来越清晰。
“好,就算经验重要,但招股书里不能写‘根据王老汉四十年种植经验’吧?我们需要的是可验证的数据!亩产量、有效成分含量、病虫害发生率——这些才是投资人要看的东西!”
“数据可以做,但我们要对得起良心。秦总监,你知不知道如果按你说的那个标准去筛选药材,咱们村有一半的种植户都不合格?可他们种出来的药材,疗效就是好!这怎么解释?”
“市场不会听解释!万总,您要明白,我们现在是要走进一个讲规则、讲标准的世界……”
柳絮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透过缝隙,她看见大春和一位穿着职业套装、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正面对面站着,两人都面色严肃,甚至有些面红耳赤。
那女人大概三十出头,齐肩短发,五官精致,即使此刻神情激动,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。她手中拿着文件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二大春……柳絮看着丈夫的背影。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、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双手撑在桌面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柳絮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执拗劲儿。
她正要推门进去,却听见秦雪忽然说:“万总,我理解您想保护村民的心情。但您想过没有,如果上市失败,或者上市后公司因为治理问题垮了,村民失去的会更多!”
万大春沉默了几秒钟,声音低沉下来:“秦总监,我读的书没你多,见过的世面也没你广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桃源仙草是从这块地里长出来的,它的根扎在乡亲们的信任里。根要是断了,树长得再高也会倒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,语气里带着一种秦雪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:“我答应过老村长,要带着大伙过上好日子。这个‘好’,不只是兜里有钱,是心里踏实。”
柳絮站在门外,听着丈夫这番话,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忽然消散了大半。
她还是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让屋里两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“嫂子?”万大春一愣,随即露出笑容,“你怎么来了?”
秦雪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激动表情,恢复成那副专业冷静的模样。她推了推眼镜,朝柳絮点了点头:“万夫人。”
柳絮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会议桌的空处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,柔声笑道:“听到楼上吵得厉害,还以为出了什么事。原来是工作讨论啊。”
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万大春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看了眼妻子,又看了眼秦雪,忽然明白过来,不禁失笑:“絮儿,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我就是来送夜宵的。”柳絮打断他,打开保温桶的盖子。
刹那间,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会议室。排骨的醇厚、山药的清甜、葱花的焦香混合在一起,让这间被数据和文件充斥的屋子忽然有了烟火气。
秦雪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,眼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万大春已经凑过来了,像个孩子似的眼巴巴看着保温桶:“真香!我正好饿了。”
“就知道你饿。”柳絮嗔怪地看他一眼,先盛出一碗汤递给秦雪,“秦总监,你也喝点吧,这么晚了还在工作,辛苦了。”
秦雪有些意外,连忙接过:“谢谢万夫人,太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柳絮又盛了一碗给万大春,然后自己也盛了一小碗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你们继续聊,我喝碗汤歇会儿就走。”
万大春喝了一大口汤,满足地叹了口气,对秦雪说:“尝尝,我媳妇儿的手艺,比城里大饭店的都好。”
秦雪矜持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眼睛微微睁大。
汤温润醇厚,排骨炖得酥烂脱骨,山药入口即化,淡淡的胡椒味恰到好处地提了鲜。这味道……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还在世时,也会在冬夜为她炖这样一锅汤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汤了。在投行工作的那些年,夜宵通常是冷掉的三明治、速溶咖啡,或者便利店买的饭团。后来自己带团队,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,更别说有人专门送夜宵。
“很好喝。”秦雪轻声说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,“万夫人手艺真好。”
柳絮笑了:“秦总监要是喜欢,以后常来家里吃饭。我听大春说你是从上海请来的专家,一个人在这边,肯定吃不好。”
秦雪推了推眼镜,掩饰那一瞬间的动容:“工作餐也挺好的,公司食堂的饭菜不错。”
“食堂哪能跟家里比。”柳絮说着,又拿出葱花饼,“这饼要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金黄的饼被撕开,热气腾腾,葱香四溢。万大春迫不及待地接过一张,大口咬下去,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秦雪看着这对夫妻的互动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万大春喝汤喝急了,嘴角沾了点油渍。柳絮很自然地抽出纸巾,抬手替他擦掉。万大春冲她咧嘴一笑,继续埋头吃饼。
那样自然的亲昵,那样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秦雪低下头,小口喝着汤。汤很暖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却让她的心显得更空了。
她想起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。前夫也是投行精英,两人都忙,忙到没时间一起吃饭,忙到连吵架都要预约时间。最后分手时,对方说:“秦雪,你眼里只有工作和数据,根本没有这个家。”
也许他说得对。可是在那种环境里,你不拼命,就会被淘汰。谁有闲心炖一锅需要三小时的汤呢?
“秦总监?”柳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秦雪抬起头,发现柳絮正关切地看着自己:“是不是太累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可能是有点饿了。”秦雪勉强笑了笑,“这汤真的很棒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呀。”柳絮摆摆手,又看向万大春,“你们刚才在吵什么?我在楼下都听见了。”
万大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股权结构的事。秦总监觉得咱们给村民的股份太多了,上市后我控制力不够。”
柳絮不懂这些商业术语,但她听懂了一件事:“你是担心上市后,公司就不是咱们的了?”
“有这个风险。”秦雪接过话头,又恢复了专业人士的姿态,“万总持股比例如果低于34%,很多重大事项就无法一票否决。如果有资本大鳄恶意收购,公司可能会易主。”
柳絮想了想,问:“那要是……少上点市呢?”
万大春和秦雪都愣住了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柳絮放下汤碗,语气认真,“咱们非得融那么多钱吗?少融点,少卖点股份,不行吗?”
秦雪刚要开口解释上市融资的规模效应,万大春却先说话了:“絮儿,上市不只是为了钱。”
他看向妻子,目光深沉:“你还记得三年前,咱们村的药材被压价的事吗?药贩子说咱们的药材没品牌、没标准,想怎么压价就怎么压价。现在咱们自己做品牌,有了‘桃源仙草’这块牌子,价格上去了,乡亲们收入也翻了倍。”
“上市,就是让这块牌子更亮,让标准更硬。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,‘桃源仙草’是上市公司生产的东西,它的质量有保证,它的价格透明公道。”万大春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我要让咱们的药材,不再受任何人的气。”
柳絮静静听着,眼中泛起温柔的光。她懂了。丈夫在乎的不是钱,是尊严。是桃源村乡亲们辛勤劳作的尊严,是这些药材价值的尊严。
秦雪也沉默了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之前可能理解错了万大春的坚持。那不是不懂商业的固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他想建立的,不只是一个赚钱的企业,而是一个有尊严的产业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柳絮站起身,开始收拾保温桶,“那你们继续聊正事吧,我不打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对秦雪说:“秦总监,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。周末要是没事,来家里吃饭,我给你炖汤。”
秦雪怔了怔,点头:“好,谢谢万夫人。”
柳絮离开了,会议室里又剩下他们两人。
空气里的温馨气息还没完全散去,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了。
万大春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那份股权方案,忽然说:“秦总监,你刚才说的那个员工持股平台,具体怎么操作?”
秦雪眼睛一亮,立刻抽出笔:“您同意了?”
“不是同意,是听听具体方案。”万大春认真地说,“但咱们先说好——不管什么方案,村民手里的股份,一股都不能少。收益权、分红权,必须完全属于他们。”
“这是当然。”秦雪迅速在纸上画起结构图,“您看,我们可以这样设计……”
窗外的月亮悄悄移到了中天,已经过了零点。
但会议室里的灯光依然亮着,两个人的讨论声时高时低,却不再有之前的火药味。
秦雪讲解方案时,偶尔会看一眼万大春专注的侧脸。这个男人和她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企业家都不一样。他不穿名牌西装,不会说漂亮的商业术语,甚至在某些规则面前显得笨拙。
但他有一种力量。那种扎根在土地里、生长在人心中的力量。
而此刻楼下,柳絮提着空了的保温桶,踏着月色往家走。
夜风微凉,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疑虑。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——大春和秦总监虽然争论得面红耳赤,但两人的眼神都是清正的,是纯粹为了工作。
更何况……柳絮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更何况自家那个傻男人,眼里除了药材和乡亲,还能装得下什么别的女人?刚才她送汤过去,他满心满眼都是那碗汤,连她今天换了件新衣服都没注意到。
这样的男人,有什么好担心的?
走到家门口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委会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,人还在工作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推门进屋。明天要早起,给大春煮点润肺的梨汤。这么天天熬夜说话,嗓子该受不了了。
至于那位秦总监……柳絮想了想,决定周末真请她来家里吃饭。一个女孩子,大老远从上海过来,人生地不熟的,不容易。
她柳絮没什么大本事,但炖汤做饭、待人接物,还是能做好的。大春在前面冲锋陷阵,她就在后方把家里照顾好,把该维系的关系维系好。
这就是她能给他的支持了。
月光洒进院子,温柔如水。柳絮洗漱完毕,躺在床上,却没有立刻睡着。她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,想着丈夫正在为什么“股权结构”费神,想着公司上市后的样子,想着未来可能的变化。
最后,她轻轻摸了摸身边空着的枕头,闭上眼睛。
放心了。只要大春还是那个大春,只要他的心还在这片土地上,这个家就稳稳的。
至于别的……该来的总会来,该有的总会有。她不争不抢,不疑不妒,就做好自己的本分。
这便是柳絮的智慧,也是一个妻子最深沉的爱。
而此刻,二楼会议室的灯光,一直亮到凌晨两点。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