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村委会二楼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。

这还是“桃源仙草”成立以来，头一次开这么大规模的会。长条会议桌旁，董事会成员坐一边——万大春、赵婷、老村长、刘会计，还有三个村民代表。另一边坐着南宫婉，她身边还有个生面孔，三十出头，戴着眼镜，西装革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，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。

会议室后面还摆了好几排塑料凳，坐得满满当当。都是村民代表，有老头老太太，也有青壮年，男男女女，二十几号人。有的抱着胳膊，有的交头接耳，会议室里嗡嗡的，像捅了马蜂窝。

电扇开到最大档，呼呼地吹，但还是闷热。有人拿着扇子扇风，有人不停地擦汗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烟味，还有不知谁带来的扑鼻的草腥味。

万大春坐在主位，看着眼前这阵仗，心里沉甸甸的。他面前摊着那份上市可行性报告，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旁边的老村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眉头皱成一个疙瘩。赵婷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，手有点抖。

“安静了，安静了！”

刘会计站起来，敲了敲桌子。他是村里的老会计，六十多了，头发花白，但声音洪亮。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前面。

“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有件大事要商量。”刘会计清了清嗓子，“咱们‘桃源仙草’，现在面临一个重大选择——要不要上市。这事关系到每一个股东，所以把大家请来，一起听听，一起讨论。”

他看向南宫婉：“南宫小姐，你先给大家讲讲，上市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南宫婉站起身。她今天换了身浅蓝色的衬衫，下身是黑色西裤，头发还是挽着，显得干练而专业。她先朝大家微微鞠躬，然后打开投影仪。

白色的幕布上出现第一张幻灯片——两个大字：上市。

“各位乡亲，晚上好。”南宫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，“上市，简单说，就是把咱们公司的股份，拿到股票市场上去公开交易。就像咱们去集市上卖菜一样，只不过卖的是公司的股份。”

底下有人小声议论：“卖股份？那咱们的股份是不是要卖了？”

南宫婉听见了，解释道：“不是把大家的股份都卖了。而是公司拿出一部分新的股份，卖给市场上的投资者。卖来的钱，归公司所有，用来发展壮大。”

她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。

“这是咱们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。”南宫婉用激光笔指着屏幕，“大家看，销售额每年增长超过50%，利润增长率更高。按照这个趋势，如果我们上市，预计可以募集到一到两个亿的资金。”

“多少？”后排有个老汉瞪大了眼睛，“一个亿？那是多少？”

“就是一万个一万。”旁边有人小声解释。
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，一个亿是天文数字，想都不敢想。

“这么多钱，咱们能干什么？”有人问。

南宫婉切到下一张幻灯片：“可以做很多事。第一，扩建生产基地。现在咱们的车间太小，设备也旧了，产量跟不上订单。有了钱，可以盖新厂房，买新设备，产能至少能翻三倍。”

“第二，建立全国销售网络。现在咱们的产品主要在省内卖，省外只靠电商，销量有限。有了钱，可以在全国开直营店、加盟店，找代理商，让‘桃源仙草’卖到全国各地。”

“第三，品牌建设。”她看向万大春，“万医生的医术、咱们产品的效果，都是最好的口碑。但光靠口碑传播太慢了。有了钱，可以打广告，做宣传，参加展会，让更多人知道‘桃源仙草’。”

她说得很实在，每一条都戳在痛点上了。底下不少人开始点头，交头接耳。

“听起来是好事啊……”有人说。

“但是，”南宫婉话锋一转，“上市也有风险，有代价。”

会议室又安静下来。

“第一个风险，公司不再完全是咱们自己的了。”南宫婉的声音严肃起来，“上市后，公司要接受证监会监管，要定期公布财务数据，什么事都要按规矩来。如果有大股东买了咱们很多股票，他们就有话语权，可能影响公司的决策。”

老村长敲了敲烟袋锅子：“就是说，到时候咱们说了不算了？”

“不是完全不算，但确实会受到制约。”南宫婉坦白地说，“而且，上市后公司要追求利润，要保证业绩增长，压力会很大。万一哪天业绩不好，股价跌了，股东会不满，舆论会有压力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众人：“第二个风险，是大家手里的股份。上市后，大家的股份可以交易了，可以变现了，这是好事。但如果操作不当，也可能失去控股权。比如有人恶意收购，大量买入股票，就可以控制公司。”

“第三个风险，是管理和文化冲击。”南宫婉说得很直白，“现在咱们公司是村集体企业，管理上比较灵活，人情味浓。上市后，一切要规范化、制度化，可能会少些人情味，多些冷冰冰的规矩。”

她说完这些，会议室陷入了沉默。

这些风险，实实在在，每一条都打在七寸上。

“我来说两句。”刘会计站起来，扶了扶老花镜，“我是管账的，就从账上说。上市确实能弄来大钱，但花钱的地方也多。请中介机构要钱，搞审计要钱，合规改造要钱。我算过，真要上市，前期费用少说得几百万。而且上市后，每年审计、信息披露，都得花钱，不是小数目。”

他看向万大春：“大春，这事你得想清楚。咱们现在账上有钱，但那是流动资金，是备着买药材、发工资的。真要砸几百万进去搞上市，万一不成功，这钱就打水漂了。”

万大春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“我也说两句。”村民代表里站起个中年汉子，是村里的李木匠，李铁柱他爹，“我一个做木匠的，不懂什么上市不上市。但我知道，咱们‘桃源仙草’能起来，靠的是两点：一是万医生的方子真管用，二是咱们的药材货真价实。”

他环视一圈，声音粗犷：“我就问一句，上市以后，这两点能不能保证？会不会为了多赚钱，就偷工减料，就用便宜药材？会不会为了赶产量，就不管药材年份、不管炮制火候？”

这话问得直接，问到了根子上。

所有人都看向万大春。

万大春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：“李叔问得好。这也是我最担心的。我做药，第一条就是质量不能降。方子不能变，药材不能差，工艺不能省。这是底线。”

“那上市后，还能守住这底线吗？”李木匠追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万大春实话实说，“但如果上市，我会把这条写进公司章程，写进招股书。谁敢动这条底线，我就跟谁急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语气平静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
会议室里又响起议论声。

“我看啊，这事得慎重。”老村长终于开口了，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“咱们村，祖祖辈辈种地采药，没见过这么大阵仗。上市是好，能来钱，能发展。但咱们能不能接得住？别到时候钱来了，把咱们自己给淹了。”

他看向万大春，眼神里有关切，也有担忧：“大春，你是领头的，你担子最重。这事成不成，关键在你。你得想清楚，你扛不扛得住上市后的压力。”

万大春沉默着。

他知道老村长说得对。上市不是请客吃饭，是真刀真枪的商场搏杀。到时候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治病救人，还有财务报表、股价波动、股东质询、媒体关注……

他能行吗？

“我说几句不一样的。”

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。大家看过去，是狗蛋。这小子今天穿得整整齐齐，头发还抹了点发胶，看着精神。

“师父，各位叔伯，”狗蛋站起来，有点紧张，但声音不小，“我年轻，不懂太多大道理。但我知道，咱们村现在好了，是因为有‘桃源仙草’。我爹我娘以前种地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。现在他们在公司上班，一个月工资顶过去半年。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：“咱们村的路修了，学校建了，老人有养老金，孩子上学不要钱。这些钱哪来的？都是公司赚来的。如果上市能让公司更赚钱，能让咱们村更好，为啥不上？”

他看向万大春，眼神炽热：“师父，我相信您。您能带着咱们把公司做起来，就能带着咱们把上市这条路走好。您怕压力大，咱们大家一起扛！咱们桃源村的人，不是孬种！”

这话说得热血，几个年轻人跟着附和：“对！狗蛋说得对！”

“咱们不怕！”

“上就上！”

但年纪大的还是摇头。

“年轻人，光有热血不行。”李木匠说，“上市不是打架，人多就行。那是真金白银，是商业规则。咱们这些老农民，玩得转吗？”

“玩不转可以学！”狗蛋不服气，“我师父以前也不会管公司，现在不也管得好好的？咱们可以请专业的人，可以慢慢学。总不能因为不懂，就永远不往前走吧？”

两边争执起来。年轻人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，不上是傻子。老一辈觉得风险太大，万一搞砸了，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就全完了。

会议室里吵成一团。

万大春坐在那里，听着两边的争论，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。

上市，确实是机遇。有了钱，可以做好多以前不敢想的事——建现代化的中药厂，搞高水平的研发中心，把桃源村打造成真正的中医药小镇。乡亲们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，孩子们可以有更光明的未来。

但风险也实实在在。一旦上市，公司就不再是现在的公司了。要面对资本市场的残酷，要遵守严格的规则，要承受巨大的压力。万一走错一步，可能满盘皆输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要对得起乡亲们的信任。

这些年，大家把积蓄拿出来入股，把土地拿出来种药材，把子女送到公司上班。这份信任，比金子还贵重。

如果他带着大家上市，赚了钱还好说。万一亏了，他怎么交代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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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了，别吵了。”

万大春终于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“今天这个会，不是要做决定。”万大春缓缓说，“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事，听听大家的想法。上市是大事，急不得。”

他看向南宫婉：“南宫小姐，谢谢你带来这个提议，也谢谢你的分析。这事，我们还需要时间，需要了解更多。”

南宫婉点点头：“理解。上市不是小事，确实需要慎重考虑。”

“这样吧。”万大春说，“接下来一段时间，董事会会深入研究上市的利弊。同时，也请南宫小姐帮忙，请些专业的机构来给我们讲讲，上市到底是怎么回事，有哪些坑，有哪些机会。”

他看向众人：“等咱们都弄明白了，再开一次会，做决定。到时候，还要请大家投票——咱们是股份制企业，大事得股东说了算。”

这个安排，大家都觉得妥当。

会散了，人陆续离开。会议室里只剩下万大春、老村长、赵婷和南宫婉。

老村长拍拍万大春的肩膀：“大春啊，这事难为你了。但咱们村，就你能扛这个担子。你好好想，不管你怎么决定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
说完，他背着手，慢慢走了。

赵婷收拾着桌上的材料，小声说：“师父，我看大家意见分歧挺大的。”

“正常。”万大春说，“关系到切身利益，谁都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
南宫婉站起身：“万医生，那我先回去了。需要什么资料，随时联系我。”

“好，辛苦了。”

南宫婉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万医生，我知道您压力大。但我想说一句——‘桃源仙草’有这个潜力，您也有这个能力。如果因为怕风险而错过机会，将来可能会后悔。”

万大春苦笑：“我知道。”

门关上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
万大春走到窗前。外面天已经黑透了，村里亮起点点灯火。远处传来狗叫声，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。

这个村子，这片土地，这些人。

他要做的每一个决定，都关系着他们的未来。

上市，还是不上市？

他点了一支烟——很少抽，但今晚实在烦闷。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，模糊了窗外的夜色。

赵婷轻声说：“师父，要不……问问柳絮姐的意见？”

万大春摇摇头：“她不懂这些，问了也是让她跟着操心。”

他掐灭烟，转身：“走吧，回家。明天还有病人要看。”

两人走出村委会。夜风吹来，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。

万大春抬头看天。满天星斗，密密麻麻，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
这么大的天，这么宽的地。

上市这条路，到底是通天大道，还是万丈深渊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无论选哪条路，他都要对得起这片土地，对得起这些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其他的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
夜色中，他的脚步很沉，但很稳。

医道武道：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