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在并不平坦的县级公路上颠簸疾驰,扬起一路烟尘。车内的沉默被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填满,但更深沉的是一种无形的、绷紧的弦。
万大春闭目养神,实则是在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已知的疫情信息,并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。未知病毒、呼吸道传播、快速进展、死亡率不低……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,勾勒出一幅严峻的图景。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,同时也要坚信能够找到破解之法。
阿娟坐在副驾驶,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起伏,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透过车窗,扫视着沿途的景象。越靠近白河县方向,路上往来的车辆似乎少了一些,偶尔看到的行人也都行色匆匆,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口罩(有些甚至只是普通布巾),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。空气中,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息。
狗蛋双手紧握方向盘,手心有些出汗。他既为能跟随师父出征、参与这样重大的任务而感到一丝激动和光荣,更多的却是对前方未知危险的忐忑,以及对师父和同行伙伴安全的担忧。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闭目沉思的万大春,心中稍定——有师父在,总会有办法的。
王婶和赵老三将装药材的箱子又检查了一遍,小声核对清单。张医生则拿着笔记本,在上面写写画画,显然也在思考着什么。
“前面就是县界了。”狗蛋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万大春睁开眼睛,看向前方。公路旁树立着“白河县欢迎您”的界牌,但此刻看来却少了往日的亲切,多了一分沉重的意味。界牌附近,设起了临时的检查站,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、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工作人员,正在对进入白河县的车辆和人员进行登记和初步测温检查。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杀。
他们的车辆被拦下。一名防护服上写着“卫生防疫”字样的工作人员走上前,隔着车窗,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:“哪里来的?去白河县干什么?”
狗蛋连忙递上那份盖着红章的紧急公函和他们的证件。
工作人员仔细查验了公函,又探头看了看车内的人员和堆放整齐的药材箱子,眼神中露出一丝惊讶和敬意:“是桃源村万神医带队来支援的?太好了!石坳镇那边正缺专家!你们直接去镇中心卫生院,李镇长和卫生院的刘院长都在那边等着!请一定做好个人防护!这是给你们的通行证和初步的防护指南!”他快速办理了手续,递进来几张纸和一个特别的车辆通行证,又额外给了他们几包医用外科口罩和几瓶免洗消毒液。
“谢谢同志!辛苦了!”万大春接过东西,诚恳地道谢。
“是我们该谢谢你们!一路小心!”工作人员敬了个礼,示意放行。
车辆驶过检查站,正式进入白河县境内。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。田地里的庄稼似乎少了人打理,显得有些杂乱。路过几个村庄,村口大多拉着警戒线,有村干部模样的人守着,村民很少在外走动,一片寂静。空气中隐约飘来消毒水的味道。
越靠近石坳镇,这种萧瑟紧张的气氛就越发浓重。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,偶尔有救护车或贴着防疫标志的车辆呼啸而过,更添压抑。
下午三点左右,面包车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——白河县石坳镇。这个往日还算热闹的山区小镇,此刻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绝大多数店铺都关门歇业,只有少数几家药店和供应基本生活物资的商店还开着门,门口也冷冷清清。路上行人极少,且都行色匆匆,戴着口罩,眼神警惕地避让着任何靠近的人。
镇中心卫生院那栋三层小楼,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。院子里停满了各种车辆,有救护车、公务车,还有临时搭建的蓝色帐篷。穿着各色防护服(有些甚至只是雨衣加口罩)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,进出忙碌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、中药味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病痛和焦虑的气息。
万大春他们的车刚在院门口停下,立刻就有两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迎了上来,其中一人声音急切:“是桃源村万医生吗?”
“我是万大春。”万大春推门下车。
“万医生!可把你们盼来了!”那人激动地差点要伸手来握,又意识到不妥,缩了回去,连忙引路,“我是卫生院的刘院长,李镇长在里面等着呢!情况……非常不妙!”
万大春示意狗蛋他们搬卸药材设备,自己带着阿娟(她也戴上了口罩),跟着刘院长快步走进卫生院大楼。
一进门,嘈杂声、咳嗽声、呻吟声、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混合着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。走廊里临时加满了病床,上面躺着面色潮红、呼吸急促、不停咳嗽的病人,男女老少都有,眼神痛苦而茫然。有限的医护人员穿梭其间,忙得脚不沾地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。
刘院长一边走一边语速飞快地介绍:“疫情是从十天前,镇子西边的大柳树村开始的。最初以为是普通流感,但传播太快,症状也重。我们现在把卫生院和隔壁的小学教室都改成了隔离病房,但还是不够!病人越来越多,重症比例大概有三成!已经有七例死亡了!我们的医生护士倒下了四个!现有的抗病毒药、抗生素效果都不好!上级派来的专家组还在路上,但估计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!我们……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!”
继续阅读
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和绝望。
很快,他们来到了卫生院二楼一间临时作为指挥部的会议室。里面烟雾缭绕,几个镇领导和卫生院的骨干医生都在,个个眉头紧锁,脸色灰败。其中一个四十多岁、干部模样、眼睛布满血丝的中年男子立刻站了起来,正是石坳镇的李镇长。
“万医生!感谢!万分感谢你们能来!”李镇长紧紧握住万大春的手,力道很大,“你们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希望了!”
“李镇长,情况简报我看过了。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我亲眼看看病人,了解第一手情况。”万大春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好!好!刘院长,你亲自带万医生去重症隔离区!注意防护!”李镇长立刻吩咐。
刘院长连忙拿来几套相对规范的防护服(虽然看起来也是反复消毒使用过的),让万大春和阿娟换上。阿娟拒绝了进入病房,表示在隔离区外警戒即可。万大春知道她有自己的考量,也不勉强。
穿上闷热的防护服,戴上护目镜和N95口罩(这还是他们自己带来的,卫生院储备的防护物资已经捉襟见肘),万大春在刘院长的带领下,走进了被临时隔离开的重症病区。
这里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。病床上,病人的情况普遍更差。高烧使他们神志模糊,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,呼吸急促而费力,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令人揪心。几个病情最重的,已经用上了呼吸机辅助通气,但情况依然危殆。
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。家属不被允许进入,只能通过玻璃窗焦急地张望,默默流泪。
万大春走进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性重症患者床前。患者面色紫绀,呼吸浅促,胸廓起伏微弱。万大春隔着防护手套,轻轻搭上患者的腕脉。
脉搏浮数而无力,时快时慢,显示心气已衰。他又仔细观察患者的舌苔(通过压舌板)——舌质红绛,苔黄厚而干,甚至有裂纹。
“高热持续几天了?具体症状演变如何?用过什么药?”万大春沉声询问旁边的管床医生。
管床医生快速回答:“持续高烧五天,最高到40.5度。初期是发热、干咳、乏力,第三天开始咳嗽加剧,咳黄黏痰,胸闷气短。我们用过奥司他韦、阿昔洛韦抗病毒,头孢曲松、左氧氟沙星抗感染,也用了大剂量激素和丙种球蛋白冲击,但效果都不明显。昨天开始出现呼吸衰竭,上了呼吸机。”
万大春点点头,又连续查看了几位重症和轻症患者的情况,发现症状虽有个体差异,但核心病机似乎有共通之处:外感疫毒,毒性炽烈,直犯肺卫,迅速内传,壅阻肺络,耗气伤阴。热、毒、瘀、虚交织,病情急转直下。
“这不是一般的温病。”万大春心中已有初步判断,“疫毒之邪,戾气深重,兼夹湿浊,伤人迅猛。常规清热解毒、宣肺化痰之法,恐鞭长莫及。”
他退出重症病区,脱下防护服进行严格消毒后,回到临时指挥部。所有人,包括李镇长,都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万大春没有犹豫,拿起桌上的笔和纸,一边飞快地书写,一边清晰地说道:
“李镇长,刘院长,根据我的初步诊断,此次疫情为‘疫毒犯肺,湿毒瘀结’之证。邪气盛而正气虚,故传变迅速,重症危症多。当务之急,需‘截断扭转’,以重剂清热解毒、化湿泄浊、凉血活血为主,佐以扶正固脱。”
他唰唰写下两个方剂。
“第一个方子,‘清瘟败毒饮加减’,用于大多数高热、咳嗽、胸闷的患者,重用生石膏、知母、水牛角、生地、黄连、黄芩、连翘等,大清气血热毒,兼以化湿。”
“第二个方子,‘参附龙牡救逆汤合犀角地黄汤加减’,用于已经出现呼吸衰竭、阳气外脱危象的重症患者,在清热解毒凉血的基础上,必须加入人参、附子、龙骨、牡蛎等回阳救逆、固脱镇惊之品!”
他顿了顿,看向刘院长:“我带来的药材里,有专门应对热毒重症的‘清瘟散’和固护心脉的‘护心丹’,可以作为辅助,配合汤药使用,能更快起效。另外,立刻组织人手,按照第一个方子,熬制大锅药,免费发放给所有尚未发病的密切接触者和镇上的居民,进行预防!”
“针灸方面,可以选取大椎、肺俞、曲池、合谷、足三里等穴,清热宣肺,扶助正气,对于轻症和缓解重症症状有帮助,可以配合使用。”
刘院长如获至宝,连忙接过方子,立刻吩咐药房和后勤去准备。李镇长也立刻下令,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,协助熬药和分发。
万大春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,和院子里那些痛苦的身影,缓缓道:“疫情如火,救人如救火。我们没有时间犹豫和害怕。立刻按照方案执行!同时,请立刻采集典型患者的血液、痰液样本,最好能联系上级,尽快进行更精确的病原学检测,这对后续治疗和防控至关重要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条理清晰,瞬间给慌乱绝望的指挥部注入了一针强心剂。
“好!就按万医生说的办!”李镇长用力一拍桌子,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,“全镇上下,全力配合万医生!要人给人,要物给物!”
万大春点点头,对身后的狗蛋、王婶等人道:“我们的人也立刻投入工作!协助熬药、护理、执行防控措施!记住,做好自身防护!”
“是!”狗蛋等人齐声应道,尽管心中依然紧张,但看到师父如此镇定果断,他们也仿佛有了主心骨。
万大春再次看向窗外,目光坚毅。带队出征,义不容辞。此刻,他就是这片被疫病阴云笼罩的土地上,无数绝望眼神中,那束最亮的希望之光。战斗,已经开始。他要与时间赛跑,与病魔搏斗,从死神手中,抢夺回更多的生命。
疫区前线,万大春,来了!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