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6 阿娟护法,眼神复杂(1 / 1)

夜深了,桃源村沉浸在劳作一日后的安睡中,只有零星的犬吠和溪流永恒的潺潺声。万大春家的院子里,月光如水银泻地,将葡萄架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青石板上。

阿娟并未回她常待的偏屋休息,而是盘膝坐在小院角落一株老槐树下的阴影里。这个位置选得巧妙,既能将小院入口、万大春卧室窗户以及柳絮母子房间的动静尽收眼底,自身又几乎完全融入黑暗,若非刻意搜寻,很难发现她的存在。

她的呼吸悠长而细微,几乎与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融为一体,显示出极佳的内息控制。但若是修为足够高深者靠近细察,便能发现她并未完全进入深度入定,而是保持着一丝警觉,如同假寐的猛兽,随时可以暴起。

她的目光,大部分时间落在院墙外黑暗的虚空,那是防备可能来自外部的侵扰。但偶尔,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屋那扇紧闭的窗户。窗户里,灯光早已熄灭,万大春应该已经再次陷入沉睡调养。

白日里万大春苍白如纸、气若游丝、昏迷不醒被背回的模样,此刻依旧清晰地映在她脑海。那不是伪装,是真正的油尽灯枯、元气大伤。即使是她这样经历过无数生死险境、心肠早已被磨砺得近乎冰冷的人,在看到那一刻时,心脏也莫名地紧了一下。

为什么会这样?

这个问题,并非今日才有。自从她奉命来到这偏僻的山村,来到这个名叫万大春的年轻医生身边,观察他,护卫他,许多“为什么”就在她心中悄然滋生。

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乡村医生,却拥有那般神乎其技、甚至能起死回生的医术?为什么他看似平和,体内却蕴藏着让她都感到心惊的勃勃生机与潜在力量?为什么他能让桀骜不驯的南宫婉真心折服合作,能让狡猾的商人李富贵甘心让利,能让桃源村这些朴实又各有心思的村民拧成一股绳?

还有,为什么他明明拥有如此能力,却甘愿守着这个小山村,为了一些村民的鸡毛蒜皮、头疼脑热奔波,为了保住一块药圃不惜拼上性命?他图什么?名声?财富?权力?似乎都不是。他对待病人,无论贫富,眼神是一样的专注平和;他赚来的钱,大多投入了合作社和村里建设;他对付敌人(无论是地痞无赖还是更棘手的势力)时,手段果决,却很少滥杀,总留有余地。

这次布阵,更是让她无法理解。为了那些不能吃、不能喝、只是用来治病的花花草草,值得赌上自己的根基甚至性命吗?在她过往的认知里,力量是用来攫取利益、保护自己、达成目标的工具,如此不计代价地用于“守护”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,近乎愚蠢。

可是……当看到他苏醒后,第一时间不是关心自身,而是询问药圃状况时;当听到他对柳絮那套轻描淡写却又饱含深意的解释时;当他眼中那份即使虚弱也无法磨灭的坚定时……阿娟心中那堵由多年残酷训练和任务浇筑而成的冰墙,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凿了一下,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
她想起了自己被万大春救治的情景。那次重伤,几乎致命,是万大春用他神奇的医术和那种充满生机的真气,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治疗的过程漫长而痛苦,她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她破碎的经脉中艰难穿行、修补,如同最耐心的工匠。他没有问她的来历,没有探究她的秘密,只是专注地治疗,偶尔会温和地说一句“忍一下,很快就好”。那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“救死扶伤”,对她而言,陌生得让她几乎无所适从。

后来,她留了下来,以护卫的名义。一方面是任务使然,另一方面……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,是否也有那么一丝,想要近距离看看,这个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“强者”,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这片被他如此珍视的土地和生活,又是什么模样?

月光偏移,一缕清辉越过槐树叶的遮挡,恰好落在阿娟的脸上。她冷峻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,但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,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有一丝困惑,对万大春行为逻辑的不解。

有一丝审视,对自己留在这里的动机的隐晦质疑。

有一丝……极淡极淡的,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担忧。是的,担忧。不是任务目标可能受损的担忧,而是对“万大春”这个人本身可能出事的、一种近乎本能的情绪反应。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太陌生了,陌生到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和否认。

所以,白天当他脸色惨白地倒下时,她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,速度比完成任何一次紧急任务时都要快。扶住他时,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凉和虚弱,那一刻,她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、名为“惊慌”的情绪。背他下山回村的路上,她甚至下意识地调动了轻功,力求最平稳快速,仿佛背上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
“我在做什么?”阿娟微微蹙眉,对自己这些反常的反应感到一丝不悦。她应该是冷静的,客观的,只专注于任务本身。万大春是她的保护对象,仅此而已。他的安危关乎任务成败,所以她紧张,理所应当。

真的是这样吗?

如果仅仅是因为任务,她此刻应该更关注药圃阵法的稳定与否,那才是可能影响万大春“价值”和桃源村“潜力”的关键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坐在这里,心神不宁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漆黑的窗户。

窗户内传来极轻微的响动,似乎是翻身的声音。

阿娟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,身体微微绷紧,目光锐利地锁定窗户。但很快,一切又归于平静,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隐约传来。应该是万大春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。

她缓缓放松下来,心中却暗自警惕。自己的注意力,似乎过于集中在他身上了。这不是一个好兆头。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,过度的关注往往意味着弱点。

可是……目光却又一次移了过去。

月光下,她的眼神复杂难明。冰冷的外壳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。看着那扇窗,她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为了守护心中所珍视之物而拼尽全力的身影。这种“守护”,与她自幼被灌输的“生存”、“服从”、“完成任务”截然不同。它似乎……带着一种温度,一种让她既感到陌生,又隐隐有一丝向往的温暖。

她想起柳絮白天守在床边哭泣的样子,想起村民们得知万大春累倒后自发送来的鸡蛋、山货和真诚的问候,想起那个叫狗蛋的年轻人红着眼眶说要替师父看好合作社……

这个山村,这个人,他们之间那种紧密的、相互信任和依赖的联系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这个外来者,也隐隐笼罩其中。而她,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感到排斥和警惕,反而……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。

夜风吹过,带来山间夜晚特有的凉意。阿娟深吸一口气,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。无论如何,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。她的职责是护卫,确保万大春在恢复期间不受任何打扰和威胁。

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,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,覆盖小院及周边数十丈范围。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,都逃不过她的感知。

只是,在重新进入那种高度戒备的沉寂之前,她还是忍不住,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户。眼神深处,那抹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一圈微澜,随即又缓缓归于平静的黑暗。

她不知道这份悄然变化的情愫意味着什么,也不确定未来会如何。但至少此刻,她坐在这里,为他护法,守护这份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安宁。或许,这就够了。

月光依旧,槐影婆娑。小院中,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,与屋内沉睡之人,构成一幅静谧而微妙的画面。夜色,还很长。
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