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大春在“春澜苑”度过了一个安宁的夜晚。草药浴和优质睡眠驱散了前一天的疲惫，第二天醒来时，他感觉神采奕奕。

早餐是阿娟送来的，依然精致讲究。一碗鸡丝小米粥，两样清爽小菜，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龙井。万大春吃得舒服，心情也轻松了不少。

“上午没有安排，您可以自由活动。”阿娟边收拾边汇报日程，“下午两点，司机来接我们去国贸大厦，与几位专家开会。晚上七点，峰会主办方有一个欢迎晚宴，南宫小姐建议您参加。”

“晚宴？必须去吗？”万大春对这类社交场合还是有些发怵。

“建议参加。”阿娟语气平和但坚定，“这是拓展人脉的机会。今天上午，已经有三家媒体的采访请求、五家企业或机构的合作咨询转到南宫小姐那里了。晚宴上，您可能会遇到其中一些关键人物。”

万大春明白了。这不是普通的吃饭，是工作的延伸。

“我知道了。那上午……我能在附近走走吗？不出远门，就在附近看看。”他对首都还是充满了好奇。

“可以。我陪您。”阿娟立刻说，“这附近有一条文化街，比较安静，卖些文房四宝、古籍字画，您应该会感兴趣。”

果然，那条街很有韵味。青石板路，仿古建筑，店铺都不大，但陈列雅致。有老匠人在现场裱画，有书店老板戴着眼镜在修补古籍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。

万大春逛得很开心，在一家旧书店淘到了一本民国时期印行的《本草拾遗》残本，虽不完整，但版本少见，价格也合适。他买下来，打算带回去研究。

阿娟一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看似随意，但眼神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周围。她今天换了身更休闲的装束，但那份干练的气质掩藏不住。

中午在一家老字号吃了简单的炸酱面，味道浓郁，分量十足。万大春吃得很满足，觉得这比酒店大餐更对胃口。

回套房的路上，阿娟接了个电话。她听了一会儿，只简单回了句“知道了”，但挂断后，表情明显严肃了些。

“万医生，有件事需要跟您说一下。”回到套房，关上门，阿娟才开口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们上午出门，可能被人留意了。”阿娟走到窗边，撩起窗帘一角，向外观察，“刚才接到消息，有人在打听您的行程和下榻地点。不是媒体，也不是正常的商务打听。”

万大春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人？”

“还在查。但对方手法专业，反侦察意识很强。”阿娟放下窗帘，“南宫小姐的意思，下午的会议和晚上的晚宴照常，但安保级别要提高。另外，她想提醒您，您的演讲和桃源村的模式，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。”

“利益？”万大春不解，“我一个村医，能触动谁的利益？”

阿娟转过身，认真地看着他：“万医生，您太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。您昨天讲的那些——低成本、高效益、以预防为主的基层健康管理模式，如果被认可甚至推广，会对现有的某些医疗产业格局产生影响。比如，那些靠卖高价药、过度检查赚钱的机构；比如，那些想把基层医疗也变成资本游戏的人。”

万大春愣住了。他昨天讲的时候，满心想的只是分享经验，造福更多人，根本没往商业竞争、利益格局这些方面想。

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
“您不需要想这些，这是南宫小姐需要考虑的。”阿娟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但您需要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您可能不止是一个医生了。在有些人眼里，您代表了一种新的可能性，是盟友；在另一些人眼里，您可能是一个需要被抹平的路障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，甚至有些冷酷。万大春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忽然想起昨天演讲前那些轻视的目光，想起李明达意味深长的笑容，想起那几个提前离场的外国嘉宾。

那些或许不仅仅是轻视，还有警惕，甚至敌意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
“做您自己就好。”阿娟的回答出人意料，“南宫小姐说，您最大的优势就是真实和纯粹。保持住这一点，其他的，交给我们来处理。但您需要提高警惕，尤其是在公共场合，说话做事要更谨慎。”

万大春点点头，心情变得有些沉重。他原本以为，演讲成功之后，前面会是鲜花和掌声，却没想到，水面之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。

下午的会议在国贸大厦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小会议室进行。与会者除了万大春和南宫婉，还有四位：卫生部政策研究司的王副司长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刘处长，以及两位来自顶级智库的专家。

会议气氛很务实。几位领导专家显然做过功课，对桃源村的情况问得很细：村民的健康档案怎么建？预防汤药的配方依据是什么？合作社的运营模式和利润分配机制？远程会诊系统怎么运作？数据安全如何保障？

万大春一一作答，没有虚言，全是干货。讲到具体病例和数据时，他如数家珍，那份对工作的熟悉和热情感染了在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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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万医生，不瞒你说，”王副司长推了推眼镜，表情严肃，“我们现在正在研究制定新一轮的基层医疗振兴方案。上面明确要求，要拿出可复制、可推广、可持续的模式。你们桃源村的实践，让我们看到了一个非常宝贵的方向。尤其是你们把健康管理和产业发展结合起来的思路，很有创造性。”

刘处长也点头：“中医药的特色优势就在于‘治未病’和简便廉验。你们把这一点在基层发挥到了实处，很有说服力。我们考虑，能不能以桃源村为蓝本，提炼出一套标准化的‘乡村健康服务包’，在条件类似的地区试点推广？”

万大春心跳加快了。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——让更多村庄的百姓受益。

“当然可以！”他有些激动，“我们愿意提供全部的资料和经验，全力配合！”

南宫婉适时开口：“各位领导，大春和桃源村合作社确实有这个意愿和能力。我们也可以提供必要的资金和技术支持，共同把这个试点做好。不过，”她话锋一转，“任何新模式推广，必然会遇到阻力。尤其可能会触动一些现有的利益链条。希望部里和局里能给予一定的政策保护和指导。”

王副司长和刘处长对视一眼，都露出了然的笑容。

“南宫总考虑得很周到。”王副司长说，“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。放心，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好事，部里一定会支持。具体的保护措施，我们会在方案里体现。”

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，达成了多项初步共识。临走时，王副司长握着万大春的手，用力摇了摇：“万医生，好好干。你们在第一线摸索出来的经验，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方案，宝贵得多。保持联系！”

回到车上，万大春还沉浸在会议带来的兴奋中。能得到国家部委领导的认可和重视，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。

“南宫小姐，谢谢您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
“不用谢我，是你自己争取来的。”南宫婉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语气平静，“不过，刚才王司长的话你也听到了。接下来，恐怕不会一帆风顺。晚上的晚宴，就是第一关。”

“晚宴怎么了？”

“收到消息，有几家不太友好的同行也会出席。”南宫婉转过脸看他，目光深邃，“其中包括昨天你见过的华康医疗李明达，还有另外两家规模不小的民营医疗集团的老总。他们背后，可能还站着一些外资药企的代表。”

万大春的心又提了起来：“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？”

“不一定全是恶意，但肯定不是善意。”南宫婉笑了笑，“商场如战场，晚宴也是战场的一部分。记住，少说话，多观察。遇到挑衅，不卑不亢。有我在，不用怕。”

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。场面比万大春想象的还要大。水晶吊灯璀璨夺目，衣香鬓影，觥筹交错。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托着酒水穿行其间，乐团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。

万大春跟在南宫婉身边进场，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。经过昨天的演讲，他已经是会场里的“名人”了。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，递名片。万大春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和面孔，礼貌回应。

阿娟没有跟进来，她在宴会厅外的休息区待命。但万大春知道，她肯定安排了人在里面。

果然，没过多会儿，李明达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他今天身边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，五十岁上下，气质冷峻。

“南宫总，万医生，又见面了。”李明达笑容满面，“介绍一下，这位是麦克斯·卡特先生，瑞辉制药亚太区战略投资总监。”

瑞辉制药，国际医药巨头之一。万大春心里一凛。

“卡特先生，这位就是昨天演讲的万大春医生，桃源村模式的创造者。”李明达用英语介绍。

卡特伸出手，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万大春：“万医生，你的演讲很有趣。很……质朴。”

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，但“质朴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，听起来不像是褒义词。

“谢谢。”万大春与他握手，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。

“我很好奇，”卡特没有松开手，而是继续盯着他，“你的模式，如何保证医疗质量？没有标准的诊断设备，没有经过严格临床试验的药物，仅靠经验和草药，风险如何控制？”

问题很直接，甚至有些咄咄逼人。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
万大春迎着他的目光，平静地回答：“卡特先生，我们的模式不是取代现代医疗，而是补充。我们有基础的检查设备，也会在必要时将病人转诊到上级医院。至于草药，我们使用的是有千年历史验证的成熟方剂，并在使用中密切观察记录。我们的数据表明，风险可控，效果显着。”

“数据？”卡特挑眉，“什么样的数据？样本量多大？对照组呢？有没有发表在权威期刊上？”

一连串的问题，全是西医循证医学的标准话术。周围开始有人低声议论。

南宫婉正要开口，万大春却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来。

“卡特先生，我们治的是人，不是数字。”万大春的声音依然平稳，“一个能有效缓解农民腰痛、让他重新下地干活的方子，即使没有发表在《柳叶刀》上，对他和他的家庭来说，就是有价值的医学。我们记录每个病例的变化，积累的是‘人’的数据，而不是冰冷的统计数字。如果您有兴趣，欢迎去桃源村实地看看，看看那些被治愈的病人，他们的笑容就是最好的数据。”

这番话不卑不亢，既回应了质疑，又守住了自己的立场。卡特愣了愣，似乎没想到这个“村医”反应如此敏捷，言辞也很有力量。

他松开手，笑了笑，但那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很有意思的观点。希望你们的模式……能一直这么‘淳朴’下去。”

说完，他朝南宫婉点了点头，便和李明达走向别处。

李明达临走前，回头看了万大春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
“应对得很好。”南宫婉低声说，“卡特代表的是一种思维，他们习惯用他们的标准丈量一切。但世界是多样的。”

晚宴继续进行，但万大春能感觉到，暗处的目光更多了。有探究，有好奇，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冷淡。

他去取餐时，听到旁边两个人在低声交谈：

“听说部里很看好他那套，可能要试点推广。”

“没那么容易。动了多少人的蛋糕？基层药品销售、医疗器械、还有那些想承包社区医院的资本……”

“看看他能走多远吧。一个没背景的村医，光有想法可不够。”

万大春默默取好食物，回到南宫婉身边。他忽然觉得，手中精致的餐点有些索然无味。

“累了？”南宫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。

“有点。”万大春承认，“感觉……像是在打仗。”

“这就是常态。”南宫婉轻啜一口香槟，“想要做点不一样的事，就要准备好面对不一样的压力。不过，”她看着万大春，眼中闪着光，“你今天的表现，让我更加确信，我没有看错人。你有种骨子里的韧劲。”

晚宴快结束时，万大春去了一趟洗手间。洗手的时候，旁边一个正在整理领带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：“万医生？”

万大春转头，是个陌生面孔。

“我是《健康时报》的记者，姓陈。”那人压低声音，语速很快，“想给您提个醒。有人可能在收集对您和桃源村不利的材料，比如质疑你们药材质量、夸大疗效之类的。小心点。”

说完，他仿佛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，点点头就走了出去。

万大春站在原地，冷水冲刷着手背，心里却阵阵发凉。

暗流，真的涌动起来了。

走出洗手间，他看到阿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，正静静地望着他。看到他出来，她微微颔首，示意一切正常。

万大春走回宴会厅，看着里面依然热闹的景象，忽然明白：从今天起，他不能再只是桃源村的万医生了。

他必须成为一个战士，为了他相信的东西而战。

而这场战斗，才刚刚开始。

医道武道：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