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，“桃源仙草”迎来了上市材料递交后的第一个业务高峰期。

随着夏季养生需求的增长，公司旗下几款主打产品——养心丸、清肺膏、祛湿茶，销量同比上涨了百分之四十。生产线开足马力，三班倒运转；电商部每天接单量突破五千；线下专卖店的货架几乎每天都要补货。

作为公司内务主管的李小雅，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。

早晨六点，她准时出现在公司办公楼。先是检查夜班生产记录，核对出入库数据；然后巡视一遍厂区，查看生产线运行情况；七点半，主持各部门晨会，布置当天工作；八点开始，处理各种文件、报表、审批单……

“李主管，包装车间报告，有一批瓶子内壁有细微划痕，质检问要不要用？”

“李主管，电商部那边说快递单打印机坏了，急需更换！”

“李主管，镇上的专卖店打电话来，说昨天的送货少了三箱货，要补发！”

“李主管，食堂采购报账，这个月食材价格上涨了百分之八，需要您签字确认调拨额外预算……”

从早到晚，找李小雅的人络绎不绝。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，不大，但整洁有序。墙上挂着生产流程图、人员排班表、月度目标进度图，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，分别显示着生产数据、销售数据和库存数据。

赵婷不止一次对万大春说：“师父，小雅真是帮了大忙了。以前这些杂事都得我管，现在她一手包办，井井有条。我能腾出手来抓生产和市场，效率高多了。”

万大春也看在眼里。这个当初从镇上招来的小姑娘，几年时间，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管理者。更难得的是，她做事细致，考虑周全，很多问题还没发生，她就已经提前预防了。

比如上周，她发现近期多雨，药材仓库湿度偏高，立刻安排采购了十台除湿机，避免了药材受潮的隐患。再比如上个月，她注意到生产车间有几台老设备故障率上升，提前制定了维修和更换计划，没有影响正常生产。

这天上午十点，李小雅正在审核一份供应商合同，办公室门被敲响了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开了，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，穿着白衬衫黑西裤，戴着副黑框眼镜，看起来文质彬彬。这是公司新招的行政助理，叫周明，重点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，在城里工作过两年，是秦雪推荐进来的。

“李主管，这是您要的供应商评估报告。”周明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，“还有，下午两点要开月度经营分析会，秦总监让我提醒您准备一下汇报材料。”

“好的，谢谢。”李小雅头也不抬，继续看合同，“周助理，这份报告里关于‘康源药材’那家供应商的数据，好像有点问题。他们去年的交货准时率是百分之九十二，你这里写的是百分之九十五。再核对一下。”

周明一愣，接过报告看了看：“抱歉李主管，我可能看错行了，马上去核实。”

“数据要准确，不能‘可能’。”李小雅终于抬起头，眼神认真，“我们做管理，靠的是事实，不是感觉。供应商评估关系到产品质量，差一个百分点，都可能出问题。”

“是，我记住了。”周明连连点头，退出办公室。

李小雅继续工作。她拿起内线电话：“赵姐，我是小雅。下午的会，我需要最近一个月的生产成本明细，特别是原材料损耗率那部分。对，午饭前给我就行，谢谢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又打给生产车间：“王主任，上个月那条新生产线试运行的数据出来了吗？好，发我邮箱，我中午看。”

一上午，李小雅处理了十七份文件，接了二十三个电话，接待了八拨人。中午十二点半，员工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她才匆匆下楼吃饭。

食堂阿姨看到她就笑：“李主管又这么晚？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茄子，我给你留了一份。”

“谢谢张姨。”李小雅端着餐盘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她吃饭很快，但很安静，一边吃一边还拿着手机看邮件。

“小雅姐！”

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李小雅抬头，看见林晓婉端着餐盘走过来。

“晓婉，今天怎么有空来公司吃饭？”李小雅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林晓婉让位置。

“医疗站今天病人少，我就过来转转，顺便蹭饭。”林晓婉坐下，看了看李小雅的餐盘，“你就吃这么点？工作这么累，要多吃点。”

李小雅笑笑：“够了，我饭量小。”

两人边吃边聊。林晓婉说起最近跟万大春学医的收获，李小雅说起公司管理的趣事。说到最后，林晓婉忽然问：“小雅姐，你……你还喜欢万大夫吗？”

李小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正常：“说什么呢。万大夫是我老板，也是我尊敬的人。其他的，早就过去了。”

她说得云淡风轻，但林晓婉看得出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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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实，”林晓婉小声说，“我觉得周助理对你有意思。他昨天还向我打听你喜欢什么，说想请你吃饭。”

李小雅皱眉：“周明？他只是工作上的同事。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，让人听见不好。”

“哦。”林晓婉吐吐舌头，低头吃饭。

吃完饭，李小雅回到办公室，继续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。两点整，会议室里坐满了人——万大春、赵婷、秦雪、各部门主管，还有几个核心员工。

会议由秦雪主持。她先通报了上市审核的最新进展——材料已经通过初审，进入实质审核阶段，预计还需要四到六周。

“这期间，公司经营不能出任何问题。”秦雪环视全场，“财务报表要规范，信息披露要及时，生产经营要合规。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，都可能影响审核结果。”

接下来各部门汇报。生产部、销售部、研发部、财务部……轮到内务部时，李小雅站起身，走到投影幕布前。
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，黑色西裤，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。虽然只有二十五岁，但站在台上，气场丝毫不输那些老资历的管理者。

“各位领导、同事，我汇报一下内务部五月份的工作情况和六月份的计划。”李小雅的声音清晰平稳，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
她先展示了五月份的各项数据——员工出勤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，设备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二，物料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二点一以下，食堂满意度调查得分四点六（满分五分）……

“针对夏季高温，我们已经制定了防暑降温措施。”李小雅切换到下一页，“车间增加了四台大型风扇，备足了藿香正气水、清凉油等防暑药品；调整了室外作业时间，避开中午高温时段；食堂每天供应绿豆汤。相关预算已经申请获批。”

接着，她又汇报了安全隐患排查情况、员工培训计划、后勤保障改进方案……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，有具体措施，有时间节点。

汇报持续了二十分钟。结束后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
秦雪率先鼓掌：“李主管的汇报非常专业，数据详实，措施到位。这才是一个规范上市公司该有的管理水平。”

万大春也点头：“小雅做得很好。内务这块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
赵婷笑着说：“师父您不知道，现在公司里大家都说，有事找李主管，准没错。她心思细，考虑问题周全，很多我们想不到的细节，她都想到了。”

李小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微微低头：“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会议继续。讨论到生产成本控制时，有个生产主管提出，为了节约成本，可以考虑更换一家价格更低的包装材料供应商。

“那家供应商我了解过，价格比现在的低百分之十五。”生产主管说，“如果能切换过去，每个月能省下两三万。”

不少人点头，觉得这是个好主意。

李小雅却举起了手：“我反对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。

“李主管有什么意见？”万大春问。

李小雅翻开自己的笔记本：“我调查过那家供应商。他们价格确实低，但质量不稳定。上个月镇上‘康健大药房’从他们那里采购了一批包装瓶，有百分之八的瓶子在运输途中破裂。而且他们的原材料据说含有害物质超标的风险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那位生产主管：“王主任，我们‘桃源仙草’的品牌核心是什么？是‘地道药材，良心品质’。如果为了省几万块钱，用了不合格的包装材料，导致产品受损或者安全出问题，损失的会是几十万、几百万，甚至更严重的品牌信誉。”
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
“我建议，”李小雅继续说，“不仅不能换供应商，还应该对现有供应商提出更高要求。我们可以和他们谈判，如果他们的质量能再提升一个等级，我们愿意适当提价。好材料才能配好产品，这个钱不能省。”

万大春沉思片刻，看向秦雪：“秦总监，你怎么看？”

秦雪推了推眼镜：“李主管说得对。上市公司最看重的是品牌价值和风险管理。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长期信誉，是最愚蠢的行为。我支持李主管的建议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万大春拍板，“王主任，供应商的事，你和小雅一起跟进。质量第一，价格第二。”

会议开到下午五点才结束。散会后，李小雅回到办公室，刚坐下，周明就敲门进来了。

“李主管，这是您要的供应商详细资料。”周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却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欲言又止。

“还有事吗？”李小雅抬头问。

“那个……”周明推了推眼镜，脸有些红，“李主管，晚上……晚上你有空吗？我知道镇上新开了家西餐厅，环境不错。想请你……请你吃个饭，顺便请教一些工作上的问题。”

李小雅放下手中的笔，看着周明。这个年轻人工作认真，有上进心，长得也斯文。如果是两年前，她或许会考虑一下。

但现在……

“抱歉，周助理。”李小雅的声音温和但坚定，“晚上我要加班，有很多报表要处理。而且，工作上的问题，工作时间讨论就可以了，不用特意请吃饭。”

周明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，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风度：“那……那好吧。不打扰你了。”

他转身离开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。李小雅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
她不是不知道周明的心思。也不是真的忙到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。只是她心里清楚，有些位置，一旦被人占据了，就很难再腾出来给别人。

那个位置，是很多年前，当她第一次在镇上看到万大春义诊时，就悄悄留下的。

那时候她只是个高中毕业在药店打工的小姑娘，万大春在街边摆摊免费给穷人看病。她看着他耐心地为一个个病人把脉、开方、抓药，分文不取。有个老奶奶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要给他，他笑着退回去：“大娘，您留着买点好吃的。我不缺钱。”

那一刻，李小雅觉得，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。

后来她应聘到“桃源仙草”，从最基层的包装工做起。万大春发现了她的细心和责任心，一步步提拔她。她拼命学习管理知识，考了成人本科，参加各种培训，不是为了升职加薪，只是想离他近一点，再近一点，能帮他分担多一点。

她知道万大春和柳絮感情深厚，知道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。所以她把这些心思深深埋起来，埋在工作里，埋在责任里，埋在对这个公司全心全意的付出里。

这样就够了。能看着他实现梦想，能帮他把桃源仙草做大做强，能每天在同一个公司里，呼吸同样的空气，看到同样的朝阳和落日。

这就够了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办公楼里的人都下班了，走廊里安静下来。李小雅打开台灯，继续审核一份采购合同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母亲发来的微信：“小雅，周末回家吗？你王阿姨又给你介绍了个对象，在县城机关工作，条件不错，见见？”

李小雅看着那条消息，很久没有回复。

最后，她打了几个字：“妈，最近公司忙，要上市了，走不开。相亲的事，以后再说吧。”

发送成功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，重新投入工作。

灯光下，她的侧影显得纤细而坚韧。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，墙上密密麻麻的图表，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——这些都是她的世界，她选择的世界。

也许有一天，她会遇到另一个让她心动的人。也许不会。

但那又怎样呢？人生不止爱情这一种活法。能把一份事业做好，能帮到想帮的人，能看着一个梦想从无到有，从小到大，从山村走向全国——

这也是一种圆满。

深夜十点，李小雅终于处理完所有工作。她关掉电脑，锁好办公室，走出办公楼。

夜空繁星点点，夏夜的微风吹拂着脸颊。她深吸一口带着药草香气的空气，走向员工宿舍。

路过万大春家时，她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。那是书房的位置，万大春一定还在研究医术或者古籍。

她停下脚步，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嘴角带着淡淡的，释然的微笑。

就这样吧。有些风景，远远看着就很美。有些感情，深深藏着就很暖。

而她有她的路要走，有她的责任要担。

这就够了。

医道武道：山村奇人万大春